「意象無限」(Unlimited)展區是巴塞爾藝術展專為大型項目而設的獨有平台,每年呈獻精選巨型裝置、氣勢恢弘的雕塑、巨幅牆面繪畫、大型攝影系列,以及在尺度與野心上皆堪稱巨製的影像作品。2026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PS1分館(MoMA PS1)的首席策展人兼策展事務總監Ruba Katrib接過這一重任,為展區帶來全新的策展視角。
面對一個面積達16,000平方米的空曠展覽空間,Katrib在「意象無限」中肩負著一項規模龐大的策展挑戰:她不僅需要從眾多藝廊的提案中精選參展作品,更要近乎從零開始構建一條連貫的策展敘事。「意象無限」展區前任策展人――聖加侖美術館(Kunst Halle Sankt Gallen)館長Giovanni Carmine曾將展區形容為「一個涉及複雜統籌的龐大拼圖」。Katrib則憑著魄力與學識,挺身迎接這一挑戰。
在與Christian Viveros-Fauné的對話中,她解釋了當代和歷史作品何以能夠「回應它們所處的時代」,以及我們為何需要重新定義紀念碑性的概念。
Christian Viveros-Fauné:恭喜你接手這份新工作。為了讓讀者更加清楚瞭解你的新角色,我試著概括一下你所承擔的部分職責——至少按照我的理解。你需要從藝廊提交的大量申請計劃書中遴選出多達70件作品。這些作品最初可能彼此毫無關聯,因此需要由你建立聯繫,或者說,構思一條貫穿始終的主線。我這樣概括這份工作的核心,是否準確?
Ruba Katrib:大致如此。如你所知,許多藝廊會向「意象無限」提交申請計劃。為此,它們需要滿足諸多條件:申請方須有過往參展經歷,並通過遴選委員會審核——此外還有一系列其他要求。在初步審閱提案後,我會著手深入瞭解那些打動我的作品,並將它們視為重點關注物件。隨後,我會就具體項目與各藝廊展開細緻溝通,使這一過程更具對話性。我會瞭解藝廊的動態,藝術家的創作近況——比如他們近期是否有重要的藝廊展覽或美術館展覽即將舉辦。 正如你想像,需要權衡的因素著實不少。
在遴選過程中,你是否很快就確定了某個主題,或若干主題?
RK:我希望做的其中一件事,是發掘那些回應過或正在回應自身時代的藝術家——無論他們是當代藝術家,還是歷史上的藝術家。我希望找到那些誕生於歷史,但同時又以獨特方式展現前瞻性的作品。這些作品既與其所處時代緊密相連,也能與我們當下產生共鳴;它們不僅能啟迪當下的創作策略,也回應著不斷演變的美學與形式關切。最終,我意識到我所構建的是一種「組群」(groupings),而非嚴格意義上的主題分類——一種與特定藝術家的作品建立個人連接,並讓作品彼此展開對話的方式。
你能進一步談談這些「組群」是如何形成的嗎?「意象無限」的新聞稿提到,今年的展覽「重點關注那些實踐涉及當下政治、社會、生態及空間狀況的藝術家」。
過去總會在當下產生迴響,這一點在此次展覽中得到了鮮明印證。以克里斯.伯頓(Chris Burden)的《洛杉磯員警局制服》(L.A.P.D. Uniform,1993)為例。伯頓在洛杉磯騷亂事件發生僅一年後,創作了一系列尺寸誇張的洛杉磯員警局制服,並且所有標誌性物品一應俱全。這些雕塑最初在費城紡織工房(Fabric Workshop)製作並展出。那些XXXL尺寸的裝備在問世之初,便已蘊含著未來的迴響。這正是偉大藝術的令人驚歎之處:其語境與意義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變化。能夠呈獻這種演變,無疑是一件極為美妙的事。
大衛.哈蒙斯(David Hammons)的《In the Hood》(1993)也令我聯想到這一點——儘管該作品並未出現在此次展覽中。哈蒙斯這件廣為人知的雕塑,僅由一件高懸於牆面的衛衣帽兜構成。其意義在2012年Trayvon Martin於佛羅里達州遭槍殺後發生了轉變。
此外,本次展覽中還包括妮基.桑法勒(Niki de Saint Phalle)的圖騰作品《Blue Obelisk with Flowers》(1992)。此前,我曾在MoMA PS1與她的圖騰作品有過合作。這些作品乍看之下只是色彩鮮明、明快活潑的雕塑。然而,鮮為人知的是,它們實則是對愛滋病危機的創作性回應。桑法勒創作了諸多此類圖騰,希望藉此推廣安全性行為,並令其變得更具趣味性。她是較早投身於此項藝術倡議的藝術家之一,但其美學表達方式與伯頓截然不同。這一點令我深感著迷。兩位藝術家均以紀念碑式的作品回應重大社會危機,卻採取了全然不同的方式。
這些可以視為不同類型的紀念碑性嗎?
我是這樣理解的。我長期與雕塑作品打交道:委約藝術家創作、處理平面布局、進行展覽設計,以及構建空間情境——這些始終是我策展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意象無限」中,我希望同時消解並拓展「紀念碑性」的概念。大型作品固然需要大量空間,但有些體量很小的作品同樣如此。此次展覽中,里安.甘德(Ryan Gander)的電子模擬小鼠作品《I've felt everything I'm going to feel – The Unspeakable World》(2026)尺寸不大,卻需要非常寬敞的展示空間。它絕不可能在藝術展會的標準展位中充分發揮作用。「意象無限」需要我們以不同方式,反復思考這種空間挑戰。即使作品在物理尺度上並不巨大,我們仍需重新構想如何以宏大的方式將其呈獻出來。
據我所知,展覽中年代最早的作品是奧斯卡.施萊默(Oskar Schlemmer)的《Homo, Composition in Metal》(1930–1931),一件懸掛於牆面的金屬線作品。「意象無限」是否也包括全新的委約作品?在遴選作品時,你是否有意橫跨近一個世紀的藝術史?
這正是我非常希望實現的——將藝術史上的重要作品與全新的創作並置。這種聯繫能夠催生出一種獨特的流動性,以及我所理解的「拓展敘事空間」。部分作品在空間上的毗鄰,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並促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對話。「意象無限」讓這些對話成為可能,即使展覽僅持續短短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