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的「藝聚空間」（Encounters）展區步入新階段。該展區以其大型裝置藝術和創新項目而聞名，如今被重新構想為一場集體實驗。東京森美術館（Mori Art Museum）館長片岡真實（Mami Kataoka）領銜，匯聚了一個來自亞洲各地的四人策展團隊：除片岡真實外，成員包括森美術館的德山拓一（Hirokazu Tokuyama）、香港M+博物館的譚雪凝（Isabella Tam），以及常駐雅加達的獨立策展人阿莉婭．斯瓦斯蒂卡（Alia Swastika）——她的近期項目包括策劃第16屆沙迦雙年展（Sharjah Biennial）。他們共同提出的核心議題是：藝術展會的呈獻能否承載策展式展覽的功能？

「藝聚空間」的構思源於亞洲哲學理念，展廳內的四條走道組織成以水、火、土、空元素為主題的作品群落。此舉旨在為裝置藝術作品構建一個共用的敘事場域，並探究在藝術展會的熱鬧氛圍中，敘事、對話與策展意圖的相互作用機制。在此，四位策展人分享了他們對協作、工作流程以及他們希望觀眾獲得的體驗的思考。

Kimberly Bradley：以團隊形式策展，尤其是在藝術展會這一特定環境中，體驗如何？

片岡真實：當接到「藝聚空間」的策劃邀請時，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強度極高的任務，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超過十個大型項目的布展。考慮到時間和體力的消耗，我明白我需要一些協助。然而，我也對在藝術展會這一框架內進行展覽策劃的可能性充滿興趣。因此，我邀請了幾位通常服務於機構或雙年展的策展人與我合作，因為「藝聚空間」的作品多為大型創作，主要由機構收藏，或為雙年展特別創作並展出。

德山拓一：我習慣於這種協作過程，因為在森美術館，我就在片岡真實的領導下工作。我們經常共同策展，但這次的特別之處在於，我們都來自不同的機構和地區。傾聽其他策展人的提案非常有趣，他們提出的藝術家大多是我不熟悉的。策展的核心在於與藝術家或藝術作品建立深度聯繫，因此，這也是與同事分享這些關係和經驗的絕佳機會。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也是一場開放式的對話。

譚雪凝：我們都常駐亞洲，但各自的博物館工作為我們建立起廣泛的國際聯繫。這與我在M+的工作有所不同：在M+策劃展覽時，我們傾向於構思一條主線故事並進行深入挖掘。而在藝術展會的語境下，加之我來自香港的背景，我比在博物館時更加注重觀眾的體驗。片岡真實提出的元素框架引起了我們所有人的共鳴。這是一個源自亞洲傳統且含義足夠寬泛的概念，能夠包容各式各樣的藝術作品，同時也能將不同的項目串聯起來，引導觀眾發現作品間的敘事關聯與對話。

阿莉婭．斯瓦斯蒂卡：藝術展會的環境與我的日常實踐非常不同。我的策展工作很大程度上基於過程本身這一理念——關注的不僅是物品，更是物品之間的關係。因此，片岡真實邀請我參與「藝聚空間」展區，既有趣又極具挑戰性，這不僅是因為當前的經濟環境，也與當前全球重要的社會政治議題息息相關。努力拓展每個專案所能激發的討論的影響力或範圍，並能夠對急劇變化的政治局勢作出回應，這一點至關重要。

片岡真實，你已經與德山拓一共事，但你之前與譚雪凝和阿莉婭有過合作經歷嗎？

片岡真實：有的。2012年，我曾與阿莉婭為光州雙年展（Gwangju Biennale）合作。譚雪凝則是我同年在東京共同指導的策展工作坊的參與者之一。所以，我認識她們很久了。

你們認為自身的優勢在於何處？這些優勢如何形成互補？能否聊聊工作流程？

譚雪凝：我的日常工作側重於離散的藝術家群體。在M+，我們設有研究小組，每位策展人均專注於某一特定地區或領域，我的研究範圍涵蓋東亞、南亞及東南亞。因此，我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近幾年持續關注的藝術家，同時兼顧了我所瞭解的該地區藝廊情況。香港展會的觀眾並非僅限於香港，而是具有國際性。因此，我也考量了區域性藝術家如何能夠引發更廣泛的共鳴。當我們最初聚在一起時，片岡真實希望我們各自提出感興趣的藝術家，這個初始步驟為後續的遴選過程奠定了基礎。

阿莉婭．斯瓦斯蒂卡：主要有兩種方式：首先，我們從參展藝廊提交的申請中進行遴選。其次，我們聯繫了之前合作過的藝廊，或是我們有意邀請至「藝聚空間」的藝術家，因為每位藝術家都必須來自參展藝廊。這帶來了一些限制：我經常與東南亞或太平洋地區的藝術家合作，這或許可視為我的一個優勢，但他們中的一些藝廊今年並未參展。儘管亞洲藝術家一直具有很高的可見度，但這同時也揭示了區域內資源分配的不均衡。但我們開放接納藝廊提交的提案，並在此過程中建立對話。審閱申請的過程非常有趣，因為我們發掘了許多先前未曾了解的藝術家。藝術展會的現場也存在技術和呈現上的局限性，因此整個過程是對想像力與實際調整的結合。

片岡真實：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特別的優勢，但我對於通過對話來創造新意義非常感興趣。香港展會中，眾多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豐富多樣的表現形式匯聚一堂——通過將它們並置和連接，我們可以發掘更深層次或出人意料的意義。在我們的探討中，我發現了自己先前未知的部分，並能夠建立起意想不到的聯繫。與三位同事協作，匯聚我們的力量，這無疑是一次令人振奮的體驗。

你們個人最期待的作品是什麼？

片岡真實：我對整體結構感到非常興奮。我們在展會中劃分了四條走道，並為每條走道設定了一個主題——水、火、土、空。每條走道匯集三位藝術家的作品，它們之間的對話非常引人入勝。

阿莉婭．斯瓦斯蒂卡：我正在與象畫廊（Gajah Gallery）合作，他們將呈獻新加坡藝術家Suzann Victor的作品。她的作品《City Lantern》（2025）是一件關於城市變遷景觀的攝影拼貼，旨在探討亞洲諸多大都市所面臨的城市士紳化問題。Victor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呈現，使得觀眾在獲得多元體驗的同時，也能引發其對自身遷移經歷的聯想，或與移動、遷徙等概念產生共鳴。通過Victor的作品，我們試圖連接「土地」的概念。她的作品將與胡尹萍的《土豆是長在樹上的》（Potatoes Grow on Trees，2025—2026）並置。生物性物件能為觀眾帶來驚喜，它們也連接著土壤與大地。

德山拓一：就我而言，是場外展區呈獻的克里斯汀．孫．金（Christine Sun Kim）的作品。她的作品《A String of Echo Traps》（2022／2026）去年曾出現在她於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舉辦的回顧展上。當時，那件作品是一個小立方體。此次在位於港島核心地帶的購物中心太古廣場展出，她將這個小立方體邊長擴大至三米（該項目由「藝聚空間」場外展區官方合作夥伴太古地產支援）。在公共空間的中央，一座邊長三米的巨型影像立方體赫然出現，並配有一幅新的地面繪畫。視頻中傳出環境音效，人們不禁駐足與之互動，極具吸引力。

譚雪凝：在考慮合作藝術家時，我特別關注那些有趣的香港本地藝術家。很幸運，我們收到了江康泉（Kongkee）的提案，他以其將賽博龐克美學與中國神話元素巧妙融合的作品而備受關注。香港曾以其霓虹燈招牌著稱，他也將這段歷史融入作品中。他的項目以一種當代視角，深刻反思了技術、品牌形象與神話之間的關聯。通過此次合作，我也得以深入瞭解一些此前接觸不多的藝術家，例如有趣的畫家法貴信也（Nobuya Hoki），以及我曾在菲律賓短暫領略其創作的傑拉爾丁．哈威爾（Geraldine Javier），她帶來的裝置作品極具沉浸感和視覺衝擊力。

團隊首次聚首是什麼時候？

德山拓一：去年八月底。

片岡真實：我受邀較早一些，所以在去年上半年就已經開始和巴塞爾藝術展討論如何重構「藝聚空間」的結構。這個新的模式，可以說是我們的一次實驗性探索！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由值得信賴的同事組成的理想團隊。你們希望觀眾能從中收穫什麼？

阿莉婭．斯瓦斯蒂卡：在藝術展會上，一切節奏都很快。觀眾從一個展位走向另一個展位。他們可能無法立即完全理解資訊或敘事，但我們會嘗試提供一種可能性，讓觀眾能夠抓住一段視覺記憶的開端，而這段記憶或許能在未來引領他們理解多種語境。

德山拓一：除了快節奏的觀賞體驗，觀眾亦會在藝術市場的語境下觀看藝術品。此類情境有時不利於純粹的藝術欣賞。然而，在此次展覽中，參觀者得以洞察市場動態、藝術家意圖與策展願景的交匯點。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尤為重要的是，我期待能夠即時見證觀眾的反應，這也是我最感好奇之處。

片岡真實：如果觀眾能夠從這次展覽中感受到策展角度的趣味，並從中洞察到超越單一藝術品的更深層含義，我將倍感欣慰。我更大的期望在於作品的多元性：其中一些更具機構性，另一些更面向市場，還有一些則更適合雙年展的語境。它們之間的差異恰恰構成了我們所理解的當代藝術。我希望大家能夠看到整個藝術生態系統。如果本次全新的「藝聚空間」能夠引發這樣的思考，我將感到十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