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一位藝術品購買者才能被稱為「藏家」？對許多人來說，這始於一次衝動消費。也許是在首次逛巴塞爾藝術展時偶然看中一件作品，又或是為新家增添擺設。有些人則是繼承了家族的藝術品，才由此開啟了收藏之旅。（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收藏調查報告》［Art Basel and UBS Survey of Global Collecting 2025］的數據顯示，84%的高凈值藏家都繼承過藝術品，這足以說明家傳是收藏的常見起點。）然而，無論收藏之旅如何開啟，當新手還在沉浸於購藏第一批作品的喜悅時，最容易忽略的恰恰是購買作品之後該做的事情：如何為藏品系統編目和策展？

瑞銀集團（UBS）藝術諮詢（Art Advisory）團隊能夠全程指導如何構建和維護藏品，規劃傳承，並提供貫穿收藏整個生命週期的客觀建議。而第一步簡單得出乎意料：「首要任務，其實是弄清楚自己到底擁有什麼。正如瑞銀集團藝術諮詢美洲區主管（Head of Art Advisory Americas）Matthew Newton說道，「對許多新興藏家，甚至一些資深藏家而言，他們往往專注於購買藝術品，而忽視了建立詳盡的藏品目錄。他們的關注點僅在於將藏品帶回家並妥善安置。」多年以後，人們才可能意識到，建立一份完善的藏品清單至關重要，無論是為了續保、應對博物館的借展請求，還是為了將藝術品傳承給家族後代。

所以，一旦你購入第一件藝術品，就有兩項關鍵工作必須立即著手：妥善保存交易憑證，並獲取一份詳細的品相報告。這一點在通過拍賣行購藏時尤其關鍵。正如Newton所指出的，「許多初涉藝術品收藏領域的人士並不瞭解，藝術界普遍遵循『買者自負』的原則。因此，你需要主動詢問藝術品的狀況。」他常常建議客戶，最好聘請一位獨立的藝術品修復專家進行現場查驗，以確保品相報告能最大程度地維護你的權益。「畢竟，即便是兩幅出自同一位藝術家、同一創作年代且視覺風格相近的畫作，如果其中一幅存在瑕疵，其市場價值可能會天差地別。」

數碼藝術作品的保存面臨著特殊的挑戰，技術更新換代迅速，硬碟可能損壞，軟體不斷反覆運算，因此，記錄檔格式、存儲位置並明確更新責任歸屬顯得尤為重要。「萬物都會隨時間損耗，科技只是增添了更多不確定性，」Newton指出。

雖然小型收藏或許用一張Excel表格就能管理關鍵資訊，但當收藏規模擴大，或涉及到頻繁運輸、向機構出借時，一個穩定可靠的收藏管理系統就變得至關重要。新一代的管理工具能夠主動追蹤市場和博物館的最新動態，監控拍賣與展覽活動，預警價值波動，並挖掘借展機會，從而為藏品的價值及其時代關聯性勾勒出一幅動態的全景圖。

「一套完善的管理系統是收藏體系的生命線，」Newton說道，「它帶來了太多可能性。」因此，對藏品進行編目分類，雖然在一些人看來可能是枯燥乏味的差事，但它卻是策展工作的基礎，而策展恰恰是收藏過程中更具魅力的一面。

「策展並非簡單的作品堆疊，」瑞銀集團藝術顧問Carola Wiese強調，「關鍵在於甄選能夠相互映襯、激蕩出對話火花的藏品。」她進一步闡釋，一個卓越的收藏體系，必然擁有一條貫穿始終的主線，無論是技法、年代，抑或是單一的故事主題，都應該被這條無形之線巧妙地串聯起來。Wiese補充道：「當來自不同時空的藝術品被並置，觀眾彷彿能感受到故人重逢的喜悅，抑或是親人圍爐夜話的溫馨。這，才是我理解中真正具備策展思維的收藏之道。」

很少有藏家能從一開始就擁有宏偉的藍圖，清晰地勾勒出二十年後自己收藏的模樣。瑞士瑞銀集團藝術顧問部門主管Eric Landolt指出，收藏體系的發展軌跡與藏家自身的身份認同息息相關：「真正熱愛收藏的人，他們的藏品會帶有鮮明的個人印記。有些特質會通過藏品悄然顯現，並由此展開一段獨特的故事。」因此，收藏的重心便轉移到尋找那些能夠豐富故事內涵或填補敘事空白的作品，從而不斷完善和深化自己的收藏體系。 

對一些資深藏家來說，收藏是一生的摯愛；對另一些人而言，收藏管理和策展則會逐漸發展為一項事業，其重要性堪比機構運作。即使沒有自己的公共展覽空間，頂級藏家依然能發揮深遠的影響力，例如購藏博物館無力負擔的作品並將其出借，從而填補公共收藏的空白，同時也能參與到機構的收藏委員會決策中。

許多博物館在購藏新作時，往往依賴藏家的獨到眼光與慷慨資助。「藏家一出手，就能改變局面，」Wiese 表示，「因此他們至關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思想的引領者。他們能夠説明塑造全球藝術機構的敘事走向。」

近十年來，收藏界發生了一次重大轉變，在機構、畫廊和藏家的共同努力下，那些長期被忽視的藝術家——尤其是女性藝術家——終於獲得了應有的認可和推崇。

2022年，威尼斯的兩場重量級展覽——佩吉．古根漢收藏館（Peggy Guggenheim Collection）的「超現實主義與魔法：迷人的現代性」（Surrealism and Magic: Enchanted Modernity）與塞西莉亞．阿萊馬尼（Cecilia Alemani）策劃的雙年展「夢想之乳」（The Milk of Dreams）——在藝術界引起了轟動。這些展覽成功地將利奧諾拉．卡林頓（Leonora Carrington）、雷梅迪奧斯．瓦羅（Remedios Varo）與桃樂西婭．坦寧（Dorothea Tanning）等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作品重新帶回了公眾視野，並極大地提升了她們的聲譽。

近年來，許多長期處於主流視野之外，但創作具有開創性意義的藝術家，正獲得來自藝術機構和市場的廣泛認可。例如，現年91歲的英國畫家露絲．懷利（Rose Wylie）將於2026年初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舉辦個展；82歲的美國藝術家霍華德娜．平德爾（Howardena Pindell）已於2018年在芝加哥當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Chicago）舉辦了其首次大型回顧展；此外，85歲的畫家瑪莎．瓊沃斯（Martha Jungwirth）同樣備受矚目。

瓊沃斯在她的祖國奧地利早已享有盛譽，早在1960年代末就已嶄露頭角。然而，直到近些年，在她的代理藝廊Thaddaeus Ropac的推廣下，以及諸如2024年在畢爾巴古根漢博物館（Guggenheim Museum Bilbao）舉辦的回顧展等重要展覽的推動下，她的作品才獲得了更廣泛的關注。

Hella Pohl是Ropac畫廊的國際總監，也是瓊沃斯的藝術家聯絡人。「藝廊無法『創造』藝術家，藝術本身的品質才是成就藝術家的關鍵，」Pohl表示，「而我們的使命，就是確保這份高品質能夠被廣泛認可。」

Pohl認為，實現這一目標最有效的方式之一是策劃專題個展。「首展不必面面俱到，」她指出，「而應專注於某個特定時期或系列，讓策展思路清晰有力。」

Ropac首次呈獻瓊沃斯作品時，選擇以其新作為主，而非回顧其過往作品。「瑪莎每天都在創作。在這個階段，她的創作十分自由，這一點著實令人驚訝。她沒有年輕藝術家常面臨的各種束縛，創作的生命力就體現在她當下的作品中。我們也希望藏家能看到藝術家此時此刻的狀態。」

以這個切入點為起點，對話可以自然延伸到她藝術實踐的其他維度。「我希望藏家們能夠感受到，他們可以從瑪莎的作品中不同的側面入手，構建一個深度的收藏體系，」Pohl說道。要構建瓊沃斯的收藏體系，收藏可能橫跨水彩、布面油畫等多種媒介，創作系列跨度也多種多樣，可能取材於藝術史、政治議題或個人經歷。

將藝術品納入博物館的收藏體系同樣至關重要。在瓊沃斯回顧展之後，古根漢博物館便宣佈收藏她的兩件作品：一幅六米寬的紙本油畫《Australidelphia》（2020），以及一件創作於1980年代初的水彩自畫像。

「看到策展人與藏家們重塑藝術史，將那些曾被忽視的藝術家納入公眾視野，這讓我倍感鼓舞，」Wiese說道。在此次變革浪潮中，女性藏家正扮演著領軍者的角色：本年度的《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收藏調查報告》指出，2025年女性藏家在購買知名度較低的藝術家及女性藝術家作品上的投入顯著增加，資金規模也更為可觀。

策展工作，如靜水流深，深邃而富有力量，它不斷拓展著收藏的疆界與潛能，更在理想的實踐中，具有重塑藝術史敘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