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年，亞洲藝術市場面臨諸多挑戰。儘管全球藝術品進口下滑和世界緊張局勢帶來了一定衝擊，但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收藏調查報告》（Art Basel & UBS Survey of Global Collecting 2025）顯示，亞洲的高凈值藏家仍在藝術品和古董領域持續進行大額消費。該地區的活躍程度反映出財富格局的變遷，藏家群體的日益成熟，以及新興藝術中心的崛起。

雖然中國香港仍是亞洲領先的藝術中心，但該調查報告同時指出新加坡和日本成為關鍵增長市場。2024年，新加坡躋身全球第五大藝術品進口市場，進口額飆升74％，接近17億美元；日本則位列全球第六，藝術品進口額翻倍至超11億美元。韓國的勢頭同樣日益強勁。

今年一月，香港藝廊主季玉年（Catherine Kwai）在新加坡開設了季豐軒的首個海外空間，並表示看好這座城市的潛力。新空間的開幕首展「色相無邊──莫奈的啟示（二）」（Worlds Beyond Reality──Monet's Legacy II），將這位法國印象派大師與趙無極、朱德群、謝景蘭、李華弌等亞洲藝術家的作品匯聚一堂。

季玉年注意到，過去五年間大量來自印尼、越南、中國內地及中國台灣的富裕人士移居新加坡，其中不少人已在當地設立了家族辦公室。

日本知名藏家植島幹九郎（Kankuro Ueshima）在東京擁有一座私人美術館，他是近期移居新加坡的人士之一。他表示，對整個東南亞地區的發展印象深刻，包括雅加達──他在那裡收藏了萬隆藝術家努拉奇馬特．維迪亞塞納（Nurrachmat Widyasena）和今津景（Kei Imazu）的作品。「在日本，能看到亞洲其他地區藝術作品的機會並不多，而新加坡提供了更開放的區域藝術視野，」他指出這一環境也影響了他近期的收藏方向。

「近年來，新加坡湧現出越來越多備受矚目的收藏行為，」富藝斯（Phillips）東南亞現代及當代藝術部國際專家兼副總監馬穎子（Sandy Ma）說道，她常駐新加坡。「在全球拍賣中，常常是幾位實力雄厚的藏家角逐代表大額交易的頂級作品。」

蘇富比（Sotheby's）也對新加坡作為東南亞藝術樞紐表達了信心，在中斷15年後，於2022年重返新加坡舉辦拍賣。今年一月，其新加坡拍賣總成交額較去年增長35％，除區域作品持續受到關注外，拍賣行還記錄到對西方一線藍籌藝術家作品日益增長的需求。

根據瑞銀集團（UBS）發佈的《2025年億萬富翁雄心報告》（Billionaire Ambitions Report 2025），新加坡億萬富翁的財富在去年增長了三分之二，達到2,588億美元，使其成為亞太地區僅次於中國和印度的第三大財富市場。儘管財富高度集中，但真正具有分量的藏家群體仍然相對較小。許多業內人士認為，近期藝術進口激增可能源於藏家利用新加坡自由港的稅收優勢進行暫存，隨後將作品轉運至其他地區。

季玉年將新加坡比作數年前的香港。「東南亞藏家有財力，但還缺乏信心，」她說，並指出他們在購買200萬美元以上的藝術品時仍會猶豫。

最近，這位香港藝廊主也將目光轉向了日本，正考慮在當地開設辦事處甚至藝廊。「我每年飛往日本近十次拜訪藏家，最近更加頻繁，」她說。她將日本進口額的增長歸因於越來越多來自中國內地、香港和台灣的藏家在日本置有度假物業。

藝術顧問兼賢藝匯（Art Intelligence Global）創辦合夥人寺瀨由紀（Yuki Terase）對此表示贊同。她說：「我不認為日本藏家的數量有所增加，但移居或在日本擁有住所的亞洲富裕人士數量已增長兩至三倍，」她還補充道，日元對美元走弱帶來的外匯波動持續影響著日本買家的購買力。

蘇富比亞洲區現代及當代藝術部主席林家如（Evelyn Lin）補充道：「日本目前已進入我們的視野──藏家數量雖少，但品質令人印象深刻。他們有著更悠久的收藏傳統和濃厚的私人美術館文化，例如POLA美術館（Pola Museum of Art）。這些機構有助於將新藏家引入市場。」

植島幹九郎注意到，日本新一代成功青年企業家開始涉足收藏。他說：「日本人在本地接觸全球當代藝術的機會越來越多，這也可能影響了藝術品進口數據，」他提到了本地藝術展會以及佩斯畫廊近期在東京的擴展。年度活動「東京藝術周」（Art Week Tokyo）亦為藏家提供了重要平台。

寺瀨由紀補充道，儘管隨著市場的擴大，其他亞洲城市的地位日益提升，但香港的核心地位依然穩固。「（稅收政策）是香港保持競爭力的關鍵因素。我可以在上午空運藝術品入境進行預覽，下午即完成懸掛布展，無需額外文件手續。」

儘管擁有這些優勢，2024年香港和中國內地的藝術品進口額均有所下降，且跌勢延續至2025年初。馬穎子說：「不過，過去六個月以來，市場對話明顯更加順暢，當前藏家對私人洽購或拍賣交易的接受度顯著提升。」

布朗畫廊香港分部總監韓宛筠（Amanda Hon）表示，該藝廊去年二級市場銷售表現強勁，且這一趨勢仍在延續。她說：「我們在疫情期間在香港的業績就相當不錯，但現在藏家的支出規模大約是當時的三到四倍，」與許多其他藝廊一樣，該藝廊已將展期延長至三個月，因為本地藏家花更多時間在海外。

林家如強調了香港藏家日益增強的全球影響力，並以蘇富比紐約2025年11月的拍賣為例，亞洲藏家在其中貢獻了總競標額的30％。其出價總值較2024年11月翻倍，創五年新高。

隨著藏家變得更具流動性，他們的購藏方式也發生了轉變，許多人變得更加審慎。正如寺瀨由紀所指出的：「此前創作不足一年的作品能在拍賣中以數倍零售價成交的時代已經結束。買家如今非常理性。」馬穎子補充道，資深藏家正將注意力重新聚焦於亞洲現代主義作品，以及經市場驗證的印象派與超現實主義佳作。

季玉年在過去三年觀察到了市場呈現出兩極分化。一方面，資深藏家對最高可達5,000萬美元的博物館級作品有著強烈需求；另一方面，三十多歲的年輕客戶則在購藏2.5萬美元以下的作品。

後者中許多人是正在形成自身收藏風格的亞洲第二代藏家。寺瀨由紀說：「他們的父輩更傾心於具有歷史地位的西方藍籌大師，但年輕一代正回歸自身文化根源，尤其是在中國內地，」她補充道，擁有紮實中國新興藝術家項目的藝廊，很可能從這一轉變中獲益。

總部位於上海的天線空間正是此波浪潮的代表之一，它於本月在香港開設了新空間。總部位於北京的墨齋亦將進駐大館，這座文化藝術地標前身為香港前中區警署建築群。

這些發展彰顯了香港乃至整個地區的韌性。在香港之外，東南亞正逐步在區域市場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其中雅加達和曼谷吸引著拍賣行與私人藏家的目光。林家如表示，蘇富比正密切關注泰國蓬勃發展的藝術圖景，並將年輕藏家普拉特．奧薩塔努格拉（Purat 'Chang' Osathanugrah）近期在曼谷開設的私人美術館Dib Bangkok視為一項值得關注的發展。

「對泰國而言，這是充滿活力的獨特時刻，」Dib Bangkok館長手塚美和子博士（Miwako Tezuka）說。「眾多私人機構紛紛開始建立自己的空間，例如曼谷藝術館（Bangkok Kunsthalle）和考艾藝術森林（Khao Yai Art Forest），deCentral也即將開幕──這種有機生長正匯聚成強勁勢頭。」

隨著新藝術中心的崛起及兼具全球視野與精鑒力的成熟藏家群體發展，信心正穩步回歸亞洲市場。「自去年以來，我們已看到市場出現了相當的樂觀情緒，」馬穎子肯定地說。「以前大家更多是在觀望等待，但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