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藝術終於獲得了藝術界主流的認可。根據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收藏調查報告》（Art Basel and UBS Survey of Global Collecting 2025），在對3,100位高凈值人士的調查中，數碼藝術的總支出位列繪畫和雕塑之後，排名第三。超過半數（51%）的藏家在2024或2025年期間購入了數碼藝術品。在經歷了幾年的市場波動（2022年NFT熱潮期間曾達到15%的峰值）後，數碼藝術在藏品中所佔的平均比例，已從2024年的3%增長至2025年的13%。「這一增長趨勢表明，市場已經度過了投機階段，經過調整，正走向真正的成熟。它並非重回過去的巔峰，而是進入了一個更穩健的新常態，並且我們相信這條道路將是可持續的。」專注於當代數碼藝術的藝廊Art of This Millennium（AOTM）總監Aniko Berman表示。

今年，巴塞爾藝術展出了展示數碼與新媒體藝術的全新展覽區域「Zero 10」，並將於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邁阿密海灘展會首次亮相。除Art of This Millennium外，「Zero 10」還將匯聚Art Blocks、bitforms gallery、佩斯畫廊（Pace Gallery）及SOLOS等11間參展藝廊，並展出美國藝術家Beeple（即邁克．溫克爾曼［Mike Winkelmann］）的互動裝置。此舉不僅契合了近期的市場動態，也呼應了數碼藝術在藝術機構中日益增長的趨勢。紐約bitforms gallery（成立於2001年）總監史蒂文．薩克斯（Steven Sacks）表示：「近兩年來，NFT社群和前沿數碼藝術的藏家們深度介入了美術館的體系，這種影響力正逐步擴散到更廣泛的收藏群體。當這些作品在機構展覽中出現的次數越多，其引發的關注度自然也隨之提升。美術館的權威認可，能夠為藏家們提供切實的購買信心。」

薩克斯特別提到了雷菲克．阿納多爾（Refik Anadol）2022年至2023年間於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in New York）展出的大型藝術裝置《無人監控》（Unsupervised）。「我們是少數幾家能夠展售阿納多爾作品的藝廊之一，那件作品展出期間，創下了我們藝廊25年來單一藝術家作品的最高銷售紀錄。」過去一年，全球多家重要藝術機構紛紛舉辦了數碼藝術相關的展覽，包括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Electric Dreams: Art and Technology Before the Internet」，巴黎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的「Apophenia, Interruptions: Artists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t Work」， 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的「Digital Witness: Revolutions in Design, Photography, and Film」，以及俄亥俄州Toledo Museum of Art的「Infinite Images: The Art of Algorithms」。

在「Zero 10」，bitforms將呈獻三位不同世代的藝術家，他們以各自獨到的視角深度解析「生成」這一核心概念。參展陣容包括被譽為數碼藝術開創者的87歲德國藝術家曼弗雷德．莫爾（Manfred Mohr）；1972年出生的美國藝術家卡西．瑞斯（Casey Reas），他以軟體作為創作媒介，構建極具概念性與極簡美學的作品；以及代表Z世代的美國藝術家Maya Man，她的創作聚焦於探討互聯網時代下的身份認同與文化建構。本次展售作品類型豐富多元，涵蓋了數碼螢幕藝術、NFT藝術品，以及從數碼原生作品延展而出的實體藝術作品。

在過去幾十年間，科技飛速發展，日新月異，因此收藏早期的數碼藝術品尤其具有趣味性。薩克斯在數碼藝術領域深耕25年，並經常就技術遷移問題為買家提供諮詢。數碼藝術藏家兼藝術史學家Annette Doms博士分享道：「當硬體或檔格式發生更迭時，我時常需要將作品遷移或重構到新系統上，這個過程極具挑戰，但也引人入勝。」Doms約80%的藏品為數碼藝術品，其中包括Gretchen Andrew、Cory Arcangel、Anouk Kruithof以及弗里德．納克（Frieder Nake）等藝術家的作品。

報告中的另一項數據也十分出人意料，法國（26%）和日本（18%）的數碼藝術買家比例高於平均水平。但在這些地區，對數碼藝術的偏好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情理之中。「法國長期以來一直致力於當代藝術創作，通過龐畢度中心等機構以及專注於新媒體藝術的項目，培養了一批藏家群體，他們對於那些依賴技術且會隨時間演變的作品，接受起來非常自然。」Berman解釋道。「此外，在日本，高科技打造的沉浸式體驗無處不在，潛移默化地使得數碼藝術對藏家而言既熟悉又極具吸引力。」然而，其他國家也在爭奪數碼藝術高地的聲譽。Berman將韓國和美國列入其中，薩克斯也表示贊同，並特別指出了紐約和邁阿密等重要城市。Doms則力薦漢堡（UBS Digital Art Museum計劃於2026年在那裡開業），以及杜拜和多哈。

儘管NFT和加密貨幣領域目前由男性主導，但調查結果顯示，女性藏家在數碼藝術領域的持有比例（15%）略高於男性（11%）。「縱觀歷史，女性在新興藝術贊助和收藏領域一直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Berman舉例說，如伊莎貝拉．斯圖爾特．加德納（Isabella Stewart Gardner）、艾比．奧爾德里奇．洛克菲勒（Abby Aldrich Rockefeller）、佩吉．古根漢（Peggy Guggenheim）和已故的艾格尼絲．岡德（Agnes Gund）。「我認為，女性在文化投資時往往表現得更加大膽或樂於承擔風險，她們傾向於優先考慮藝術的審美價值而非金融投機。此外，她們可能不太在意同行的評價，更願意嘗試新事物，而不是盲目跟風。」然而，Doms對此持不同看法，認為這種差異微不足道。「我不相信這類統計數據，尤其是在加密貨幣市場，因為許多身份和錢包都是匿名的。對藝術的興趣與性別並無必然聯繫。」薩克斯則補充說，在其他相關領域，性別差異更為顯著。「在過去五年裡，我觀察到越來越多的女性藝術家在新媒體藝術領域嶄露頭角。」

不出所料，Z世代在收藏數碼藝術方面的傾向愈發顯著。報告數據顯示，68%的Z世代女性擁有數碼藝術品，而X世代女性的這一比例僅為49%。一位化名GMSpace的Z世代藏家分享道，作為第一代數碼原住民，收藏數碼藝術對他們而言如同與生俱來的本能。其藏品中約九成是數碼作品，涵蓋Pak、Tyler Hobbs、Refik Anadol、Sam Spratt等知名藝術家的創作。這位藏家坦言：「對於Z世代來說，螢幕不僅僅是瞭解世界的『視窗』，更是我們真正的『家園』。我們在數碼文化中成長，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並且習慣於在線上創造、分享和重塑圖像與概念。」薩克斯對此表示贊同，但他也指出，多數Z世代藏家遵循著「另一套消費邏輯」，他們更傾向於購入單價低於5,000美元的作品。

其實，如今已形成一個完整的線上數碼藝術交易市場，它曾繞過了藝廊、藝術展會及拍賣行等傳統藝術生態。例如，AOTM將在「Zero 10」展出其自2022年創立以來的首次實體展品，屆時將呈獻演算法藝術家Dmitri Cherniak的新近及過往作品。藏家GMSpace坦言，他主要通過線上管道進行藝術品購藏，交易的促成方式多種多樣，可能源於與創作者線下接觸時的深入交流與靈感碰撞，也可能始於X、Discord 等平台上的對話與發掘。「然而，最有價值的時刻莫過於與創作者的直接互動，比如在展覽開幕後共進晚餐、隨100 Collectors Club（數碼藝術藏家私人俱樂部）拜訪藝術家工作室，或僅僅是因為一封簡單的私信而結下深厚友誼，」但他同樣強調，「線下展覽與市場曝光對於數碼藝術而言同樣至關重要」，並特別提到了Gazelli Art House今年在弗里茲大師展（Frieze Masters）上呈獻Harold Cohen的早期電腦藝術。

對許多藏家來說，數碼藝術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其日益增強的交互性。「它與合約、權利和責任緊密掛鉤，並隨著技術革新而演變，」Doms表示，「最讓我著迷的是，我能夠將我的數碼藝術品帶到世界各地，同時還能在家裡的牆壁上展示它們。」GMSpace對此表示贊同：「數碼藝術不僅僅是一種載體，更是一種新的贊助模式，藏家們正在共同塑造一個蓬勃發展的生態系統——它尚未定型，仍在不斷發展，見證著思想、藝術實驗與科技在其中交織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