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夏天,海倫.弗蘭肯特爾(Helen Frankenthaler)登上一艘駛向西班牙的輪船。她將家人、朋友、情人克萊門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以及尤為重要的——那個動蕩不息的紐約藝術界――通通拋諸身後。她渴望呼吸新鮮的空氣,汲取新的藝術養分,並藉此探索自己作為畫家的藝術根源,從而為藝術生涯開啟新的篇章。然而,她此行的時機既有些蹊蹺,又令人唏噓。

前一年秋天,年僅23歲的弗蘭肯特爾創作了一件極具原創性的作品,它足以催生一個全新的繪畫流派。她將一塊220×298.8厘米的未上底色的畫布固定在畫室地板上,將油畫顏料稀釋成液體,直接傾倒在織物上,任由色彩自然交融、匯聚成窪,同時運用雙手、雙臂乃至整個身體引導顏料的流淌——時而俯身懸於畫面之上,時而匍匐其中。當她站起身審視自己的創作時,弗蘭肯特爾坦言自己也感到驚訝。鋪展在腳下的,是一幅並非附著於畫布表面的抽象圖像——它失去了重量,漂浮著,滲透進布料的織紋之中。

她的畫作《Mountains and Sea》(1952)之於1950年代後期的色域畫派,正如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那些所謂的「滴畫」之於抽象表現主義。兩位藝術家的突破,都為那些準備超越20世紀歐洲現代主義的同行指明瞭前進的方向。然而,波洛克的發現受到了同道藝術家的推崇,弗蘭肯特爾的作品於1953年1月在紐約Tibor de Nag藝廊展出時,迎來的卻是同行的敵意和藝術媒體的困惑。

這種反應令弗蘭肯特爾深感不安。那些她視為朋友的藝術家和作家,並未公開直接地向她發起挑戰,而是暗中散播著非議與批評。唯一的例外是拉里.里弗斯(Larry Rivers)。在弗蘭肯特爾的展覽開幕約一個月後,他寫信給她,問她為何作品中看不到明顯的衝突與掙扎,言下之意是她的創作過於草率、過於輕鬆——一如他所想像的她在畫室之外的生活。

在回信中,弗蘭肯特爾熱切地為自己辯護,並由此預見了一場將在此後數十年間困擾藝術界的爭論——當抽象表現主義逐漸讓位於波普藝術、歐普藝術和極簡主義之時。弗蘭肯特爾追問:一件作品難道不應該「被當作一幅畫來觀看和評判,無論每英寸有十筆,還是每英尺只有一抹輕痕」?藝術家必須通過筆觸、擦除和塗抹來展示他們的掙扎嗎?簡而言之,藝術表達必須如此外露嗎?

弗蘭肯特爾認為並非如此,但當時的藝術界尚未準備好接受她的主張或其作品。她告訴里弗斯:「近來的氛圍糟透了,我想離開。」於是她離開了那間曾為她舉辦過兩次個展的藝廊(當時比她年長一倍的藝術家們仍在等待他們的首次展覽),啟程前往歐洲。

目前,巴塞爾藝術博物館(Kunstmuseum Basel)正在舉辦海倫.弗蘭肯特爾回顧展,是迄今為止歐洲規模最大的弗蘭肯特爾個展。展覽以逾50件跨越六十年的作品,不僅勾勒出這位藝術家不斷探索的創作軌跡,更彰顯了歐洲大陸的藝術與文化對其藝術發展所產生的深刻影響。如同抽象表現主義本身一樣,她誕生於美國,卻是歐洲偉大藝術傳統的承繼者。

自弗蘭肯特爾在紐約度過的童年時期起,歐洲便已存在於她的生命軌跡之中。她的母親是一位德裔猶太移民,其家族成員尚滯留在德國,而當時納粹針對猶太人的計劃已變得駭人聽聞地清晰。海倫年僅14歲時,家族傳來噩耗,有親人寧願選擇自盡也不願屈服於納粹機器,這一消息如同一層沉重的喪幔籠罩了整個家庭。六年後,即1948年,她首次踏上歐洲大陸,彼時這片土地仍滿目瘡痍。對她而言,這片大陸既是她所熱愛的文化的誕生地,也是她所害怕的恐怖事件的發生地。

在佛蒙特州的本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弗蘭肯特爾對往昔藝術的啟蒙主要來源於20世紀歐洲現代主義巨匠——巴勃羅.畢加索(Pablo Picasso)、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胡安.米羅(Joan Miró)、瓦西里.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她深諳其中要義。事實上,她領悟得如此透徹,以至於1949年回到紐約時,她已完全準備好迎接那場風暴——威廉.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波洛克和李.克拉斯納(Lee Krasner)引爆了畫布,催生出抽象表現主義。面對這一嶄新的挑戰,弗蘭肯特爾創作了一批出色的作品,在《Untitled (on 21st Street)》、《The Sightseers》和《Village》(均作於1951年)等畫作中,留下了這場新興藝術運動的鮮明印記。

1953年,在《Mountains and Sea》引發分歧之後,弗蘭肯特爾重返紐約。此時的她已因旅途的滋養而煥然一新——她在鬥牛場前排觀戰,在普拉多博物館(Prado)和阿爾塔米拉洞窟流連忘返,夜晚與歐洲藝術家們共飲干邑,沉醉於西班牙的風景之中,並愈發體悟到一種允許人們從容欣賞的生活節奏。精神煥發、靈感充盈的她宣稱,自己已準備好重返藝廊,更重要的是,她已準備好繼續自己的創作——創作屬於她自己的作品,而非他人期望她去做的。無論是戲謔的、充滿情慾的、暴力的、美麗的,甚至是醜陋的,她都將帶來思考與挑戰;她將成為她想成為的任何樣子,並最終在自己選擇的任何媒介——畫布、金屬、木版畫和紡織品——上自由表達。

早年這次靈魂探索式的歐洲之旅,在此後數十年間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且通常發生在藝術或個人的動蕩時刻:1954年,母親自殺之後;1956年,在掙脫了前一年格林伯格日益失控的掌控之後; 1958年,為慶祝與藝術家羅伯特.馬瑟韋爾(Robert Motherwell)的婚姻;1959年,前往領取首屆巴黎雙年展(Paris Biennale)繪畫一等獎;1972年,在1971年與馬瑟韋爾離婚後,次年赴倫敦安東尼.卡洛(Anthony Caro)的工作室進行雕塑創作。

這位藝術家的作品宛如一部記錄其人生經歷的遊記:《Lorelei》(1957)等畫作中浮現的風景,靈感來自一次萊茵河之行;《Giralda》(1956)中對建築的頌揚,源於目睹塞維利亞大教堂鐘樓之後的震撼。但最重要的、也是感受最為深沉的,是她作為「歐洲的美國女兒」的生命與精神。這種融合滲透於她全部的作品之中,也正是在這融合之中,人們得以找到海倫.弗蘭肯特爾——一位藝術家。

作者及圖片標題

海倫.弗蘭肯特爾個展由即日起至8月23日,於巴塞爾藝術博物館(Kunstmuseum Basel)舉行

本文作者Mary Gabriel是五部傳記的作者,其中包括《Ninth Street Women: Lee Krasner, Elaine de Kooning, Grace Hartigan, Joan Mitchell, and Helen Frankenthaler: Five Painters and the Movement that Changed Modern Art》,該書榮獲獎項包括:2022年NYU/Axinn Foundation Prize以及2019年Library of Virginia and Virginia Museum of Fine Arts’ Art in Literature: The Mary Lynn Kotz Award。她目前正在撰寫已故傳奇藝廊主兼收藏家伊蓮娜.索納本德(Ileana Sonnabend)的傳記。

頁頂圖注:海倫.弗蘭肯特爾在其位於紐約東83街與第三大道交匯處的工作室,攝於1974年,照片由Alexander Liberman拍攝,洛杉磯Getty Research Institute(2000.R.19)© J. Paul Getty Trust,© 2026 Helen Frankenthaler Foundation, Inc、蘇黎世ProLitteris

完整原文請參考英文頁面。

2026年6月9日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