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拉欣.馬哈馬(Ibrahim Mahama)的心中始終縈繞著「橋」的意象。儘管搭建橋樑是諸多藝術家共同的追求,但鮮少有人能如馬哈馬這般,以如此遊刃有餘的姿態和恢弘的規模,真正介入現實的藝術基礎設施。在過去的十年裡,這位藝術家憑藉其由黃麻與橡膠製成的紡織品(融合了故鄉迦納的民間工藝與日常物件),以及那些訴說著剝奪、殖民遺留的破敗與不可逆轉之衰變的大型裝置作品,贏得了國際聲譽。

然而,馬哈馬藝術的關鍵在於其雙重面向的受眾定位:他既是一位國際藝術家,同時也扮演著在地機構建立者的角色。作為隱喻意義上的橋樑建造者,如今他將目光投向了故鄉一座真實的橋——迦納境內一座鏽跡斑斑的鋼橋。這座橋曾橫跨Benya潟湖,連接著聖喬治城堡(St. George's Castle)――這座堡壘最初由葡萄牙人於1482年興建,後在荷蘭殖民時期演變為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關鍵樞紐之一。

對於出生在塔馬利(Tamale)、在阿克拉(Accra)長大的馬哈馬而言,這座建於1931年的橋樑承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首先,作為奴隸制所造成難以估量的個人與集體代價的歷史遺存,它與那些至今仍在全球政治與經濟不公中留下印記的不人道歷史行為密切相關。然而,對馬哈馬同樣重要的是,這座鋼橋因缺乏維護以及未能獲得抵禦氧化腐蝕的資金投入,而逐漸走向衰敗的現實。

為了將這座橋樑作為紀念碑向公眾展示,馬哈馬計劃建造一處新空間。此舉恰是其慣常創作實踐的縮影:回收、移置與語境重塑。物件不僅得以拯救,更被重新賦予了新路徑。馬哈馬已建立起一種獨特聲譽,堪稱一位象徵意義上的「掘墓者」,從廢棄的火車車廂到蘇聯飛機,他挖掘著國家獨立後走向衰敗的種種遺跡。畢竟,正是憑藉一系列以縫綴與編織的黃麻袋(在迦納曾用於運輸可可等商品)為媒介的裝置作品,馬哈馬在11年前一舉躍入藝術界的視野。

鑒於迦納部分地區藝術機構的相對匱乏,這位藝術家致力於在迦納北部地區自主建造藝術機構。2019年,他創辦了由藝術家自主運營的薩凡納當代藝術中心(Savannah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SCCA);次年,紅土工作室(Red Clay Studio)落成啟用;2021年,被視為SCCA延伸的展覽與教育空間——Nkrumah Volini亦正式對外開放。這三間新興機構均匯聚於塔馬利,它們不僅是象徵性的「反紀念碑」,更是活躍的創作與交流空間,構建了一個涵蓋工人、手工藝人、公眾及學生的多方協作生態系統——他們在此進行創作、展示、教學、觀摩、生產,並依託這一基礎設施謀生。 通過這些實踐,馬哈馬躋身於一股新興的當代藝術家群體,他們善於運用藝術界的資本注入,不僅藉此維持自身的藝術創作,更將資源與機會重新分配給其他創作者

去年,馬哈馬在首屆巴塞爾藝術獎(Art Basel Awards)中榮獲「成就藝術家」類別(Established Artist)金獎。「贏得巴塞爾藝術獎對我意義非凡——部分獎金已被用於購買這座承載重要歷史的橋樑,」馬哈馬對我說。「當我獲得山姆.吉利安獎(Sam Gilliam Award)時,我正在搶救殖民時期的火車,」他補充道——這番話暗示了他與迦納鐵路歷史之間長期而深入的關聯。自2022年起,馬哈馬已從英國人修建的鐵路網路中購入數輛退役機車,這些機車如今既作為教室,也作為雕塑作品;去年,其中一輛內燃機車出現在維也納藝術館(Kunsthalle Wien)的一件裝置作品中。據他估計,約五分之一的收入通過工作坊或社區項目回流到他創辦的機構。「問題在於,如何建設一個能夠實現一定程度公正與公平的社會,」他說,「我們可以利用藝術界的某些機制,在那片土地上創造一些東西。」

談及藝術實踐時,金錢往往是一個敏感的字眼,但馬哈馬的大量創作恰恰圍繞「資源」這一概念展開:誰能夠獲取資源,誰在利用誰,以及當這些資源或其潛在價值被揮霍殆盡時會發生什麼。貫穿其作品的一條重要線索,是獨立後試圖振興本土經濟的種種嘗試所代表的未竟之志。馬哈馬反覆回溯誇梅.恩克魯瑪(Kwame Nkrumah)這位歷史人物——迦納獨立後的首任總理,後任總統,執政期從1957年至1966年。迦納獨立後的數年間,恩克魯瑪啟動了一項規模宏大的工業化計劃與泛非洲資源再分配計劃。

當時面臨的問題是:「既然我們擁有了自由,接下來該怎麼做?這份自由應如何再分配?如何確保不僅僅是迦納獲得獨立,而是去説明剛果、尼日利亞以及所有這些非洲國家?」工業化至關重要,因為殖民主義的根本前提便是掠奪。

馬哈馬受巴塞爾藝術展委約創作的《The God of Small Things》(2026),將目光轉向邦薩輪胎公司(Bonsa Tyre Company)的歷史。該公司作為後獨立時代的工業項目,於1963年在迦納西部地區建立,後被國家全面接管。歷經數十載的投資匱乏與衰敗,該企業最終破產,並於2010年掛牌出售。在馬哈馬的解讀中,邦薩輪胎公司的經歷不僅折射出殖民主義掠奪遺留的深遠影響,更象徵著前殖民地國家在爭取經濟與文化自主權道路上持續的抗爭。邦薩輪胎公司停產後,所有被判定為不合格的橡膠並未作為廢料變賣,而是被直接就地掩埋於原廠區內。馬哈馬獲准挖掘這些橡膠遺物——他對我形容道,「宛如一片墓地」。

在巴塞爾老城區(Altstadt)的Münsterplatz廣場,馬哈馬正著手佈置一件體量龐大的雕塑與空間裝置:約12件大尺幅紡織造型物件懸掛於廣場上空,宛若帷幕或門檻般垂落——其中包含了黃麻袋、工業廢料、來自迦納可可貿易公司的金屬身份標牌、頭頂鐵盆(迦納人習慣頂在頭上運送貨物的鐵碗),以及邦薩輪胎的橡膠殘餘。「構想是取用這座工廠的殘留物,將其轉化為這些紡織造型,」馬哈馬對我說道。「我感興趣的是,我們如何在這種失敗中探尋其未竟的潛能,」他補充道。他的項目是對勞動、物質以及人類精力在經濟上被虛耗的一種正視——這些能量的最終歸宿,恰恰是歷史的棄置場。

「當我開始創作時,我必須意識到的事情之一就是正義問題,」馬哈馬說。「縱觀歷史,迦納的大部分藝術家並未介入此類對話。他們的創作未曾有機會在威尼斯或任何重要美術館中展出。這種情況已經開始改變。但我們也明白,如今許多非洲藝術家的作品,無論是現代還是當代的,正在進入西方機構的收藏。我首先想到的是:這對迦納的人們意味著什麼?」那座橋、橡膠、黃麻袋、Münsterplatz廣場上的裝置——馬哈馬的每一件作品,在某種層面上,皆是試圖回應這一問題的方式。

作者及圖片標題

巴塞爾藝術展委約作品《The God of Small Things》(2026)將於2026年6月15日起在巴塞爾Münsterplatz廣場內展出。

易卜拉欣.馬哈馬由白立方(White Cube,倫敦、香港、紐約、巴黎、首爾)及Apalazzogallery(布雷西亞)代理。

本文作者Pablo Larios是一位常駐柏林的作家、編輯,同時擔任《Artforum》的國際編輯。

頁頂圖注:易卜拉欣.馬哈馬於薩凡納當代藝術中心的大型紡織裝置,2026年5月,照片由Rachel Seidu為巴塞爾藝術展拍攝

2026年6月8日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