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美國藝術家邁克爾.海澤(Michael Heizer)以一種對藝術作為——用他自己的話說——「可被隨意作價、拿來交易的商品」的明確拒絕姿態,毅然前往美國西南部的沙漠,開始創作巨型雕塑。海澤等藝術家的此類言論,構築了一種理想化卻過度簡化的敘事:在戶外創作大地藝術的藝術家們,都在極力抵制商業化的藝術市場體系。然而,儘管自1960年代以來,許多最著名的戶外雕塑確實有意規避藝廊體系,但藝廊主和私人贊助者在絕大多數(甚至可以說是全部)大地藝術主要人物的職業生涯和遺產傳承中,卻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尤其對其中一些藝術家而言,他們的職業生涯以及市場價值直到近期才獲得充分的認可。
購買土地通常是創作大地作品的第一步,而一旦牽涉原住民權益,購地之舉往往就會引發諸多爭議。以海澤的《Double Negative》(1969)為例,頗具影響力的贊助人兼藝術轉銷商Virginia Dwan資助購買了內華達州摩門梅薩(Mormon Mesa)約60英畝的土地,海澤在此挖掘了兩條寬9米、深15米的壕溝。Dwan同樣在羅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位於大鹽湖(Great Salt Lake)的《螺旋形防波堤》(Spiral Jetty,1970)項目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她向該項目捐贈了9,000美元,儘管湖床土地至今仍由猶他州林業、消防和州有土地管理局(Utah Division of Forestry, Fire and State Lands)以長期租賃形式管理。
另一位美國藝術經銷商Robert Scull是數件早期大地作品的關鍵支持者,他資助了海澤1968年那個創作豐碩的夏天,其成果便是《Nine Nevada Depressions》(1968)——在內華達沙漠中挖掘出的巨大鋸齒狀壕溝。迪亞藝術基金會(Dia Art Foundation)由德國藝術經銷商Heiner Friedrich、斯倫貝謝(Schlumberger)油田服務公司繼承人Philippa de Menil以及藝術史學家Helen Winkler Fosdick於1974年共同創立,曾委約並資助了包括Walter De Maria的《The Lightning Field》(1977)在內的多件作品,至今仍負責管理眾多戶外藝術作品,其中便包括《螺旋形防波堤》。
南希.霍爾特(Nancy Holt)的首個英國大型個展於5月2日在薩塞克斯郡古德伍德藝術基金會(Goodwood Art Foundation)開幕。在當時的藝術界,她堪稱特例——她自籌資金購下40英畝土地,並在1973年至1976年間,在此完成了她最為人稱道的大地作品《太陽隧道》(Sun Tunnels)。霍爾特/史密森基金會(Holt /Smithson Foundation)總監Lisa Le Feuvre表示:「在那個年代,男性藝術家有藝術經銷商的支援,但女性藝術家卻無人能得到這般支援。」霍爾特與史密森於1963年結為伉儷,十年後,史密森因飛機失事不幸離世,年僅35歲。
霍爾特和史密森二人作品的市場熱度長期低迷,直到2018年霍爾特/史密森基金會成立。該基金會計劃於2038年結束運營,其當前使命是為兩位藝術家的作品尋求永久歸屬之地。2021年,施布特-瑪格畫廊(Sprüth Magers)開始代理霍爾特的作品,而瑪麗安.古德曼畫廊(Marian Goodman Gallery)於2020年接手了史密森的代理。迄今為止,推廣霍爾特的作品一直是基金會的首要任務,與施布特-瑪格畫廊合作,目前已將她近半數的作品安置妥當。古根漢博物館(Guggenheim)、芝加哥藝術學院(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和赫希洪博物館(Hirshhorn Museum)近期都購藏了其作品。私人藏家也在積極購藏。去年,由Netflix創辦人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擁有的猶他州粉山滑雪度假村(Powder Mountain)購入了霍爾特的《Starfire》(1986)。另一件重要的戶外作品《Hydra's Head》(1974)將於五月在古德伍德進行自1974年以來的首次展出,並著眼於為其尋找永久安置地。
對於許多大地藝術的實踐者而言,獲得藝廊代理往往是藝術生涯後期才能夠實現。拉里.高古軒(Larry Gagosian)直到2013年才正式代理海澤的作品。他早在1989年便開始與德.瑪麗亞斷斷續續地合作——當時這位藝術家已年過50——並於2014年代理了德·瑪麗亞的遺產。佩斯畫廊(Pace Gallery)與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的關係可追溯至1967年,但雙方的正式代理關係直到2003年才得以確立。正如佩斯畫廊總裁馬克.格里姆徹(Marc Glimcher)所言,上世紀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的藝廊生態與當今「截然不同」。他補充道:「當時的藝術經銷商與藝術家、作家、策展人並肩工作,沒有等級之分。」
高古軒(Gagosian)的總監Kara Vander Weg(她於2022年與海澤結婚)指出,當大地藝術尚處於萌芽期時,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市場。她表示,「整個理念就是離開藝廊的『白盒子』空間的束縛,轉而在戶外進行創作,這同時也是藝術家更有效掌控且成本更低的創作方式。」
近二十年間,海澤偶爾與Ann Freedman和Peter Freeman等藝術經銷商合作展出,他們主要銷售他的素描和繪畫(海澤最初是一名畫家,其作品拍賣紀錄為110萬美元,出自其《Track Painting》(1967)在2021年從麥克羅威收藏【Macklowe collection】專場拍出)。他在藝術市場的轉捩點是2015年高古軒首次舉辦的個展,該展覽展出了歷史繪畫與岩石雕塑的混合創作。Vander Weg回憶說,這是一個「複雜的過程」,尤其是因為這些作品沒有任何定價參考基準。
2022年,海澤向公眾開放了他的大型雕塑群《City》,作品自1970年開始創作,據報耗資4,000萬美元。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館長麥克.高文(Michael Govan)和已故內華達州參議員Harry Reid等人士都提供了關鍵支援。如今,在Triple Aught基金會的管理下,《City》的參觀門票為150美元,且一票難求,原住民可免費參觀。Vander Weg表示,此舉「讓他在藝術史的巨大影響力獲得更廣泛的關注」,同時也吸引了更年輕一代的藏家。
格里姆徹認為,如今進入特瑞爾市場的「入門級」並非其版畫或近期於佩斯畫廊首爾空間展出的較小尺寸「Glassworks」系列(定價約100萬美元),而是去觀看他的大型戶外雕塑,或前往邁阿密的沉浸式藝術空間Superblue。儘管特瑞爾常被歸類為光藝術而非大地藝術,但他與霍爾特、史密森和海澤等藝術家幾乎同期創作,並探索著相似的感知主題及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
即便在此層面上,成本依然是審慎考量的因素。《羅丹火山口》(Roden Crater)是特瑞爾持續進行的大型藝術項目,他將一座已熄滅的火山渣錐改造為一座天文觀測台。項目目前尚未對公眾開放,僅向贊助人開放極少量的參觀名額,費用高達6,500美元。項目仍在募資階段,預計總成本將達兩億美元。資金來源包括基金會、企業及個人,其中慈善家David Booth和音樂人Kanye West(據報導後者於2019年捐贈1,000萬美元)是重要支持者。
佩斯畫廊拒絕透露公眾參觀最後成品需要支付多少費用,但格里姆徹有信心,無論是藏家還是藝術愛好者,都會不遠萬里前來朝聖。「這才是我們真正應該為之付費的,而不是某種投機性的另類資產類別,」他說道。「這是一場關於藝術靈魂的戰役——我從未見過有人在親眼目睹《羅丹火山口》之後,還能保持內心一成不變。」
本文作者Anny Shaw是一位常駐英國的作家、編輯和演講者。 她是《藝術新聞》(The Art Newspaper)的特約藝術市場編輯,《London Standard》的評論家,以及《巴塞爾藝術展專題故事》(Art Basel Stories)的特約編輯。 Anny曾是The Week in Art播客的常駐嘉賓,併為《金融時報》(the Financial Times)、《泰晤士報》(The Times)、《衛報》(the Guardian)、《The World of Interiors》和《Apollo》等刊物撰稿。
頁頂圖注:南希.霍爾特,《太陽隧道》,1973-1976,照片由南希.霍爾特拍攝,迪亞藝術基金會收藏,由霍爾特/史密森基金會支持,© 霍爾特/史密森基金會及迪亞藝術基金會、紐約Artists Rights Society授權
2026年4月28日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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