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卡內基國際展（Carnegie International）首次舉辦時，匹茲堡的空氣污染之嚴重，堪稱「掀了蓋子的地獄」。到了1940年代，安迪．華荷（Andy Warhol）在卡內基理工學院（Carnegie Tech），即今天的卡內基美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攻讀藝術時，匹茲堡的鋼鐵廠確實曾落下「煤灰雨」，整座城市籠罩在煙塵之中。今年，第59屆卡內基國際展回歸之際，這座城市已然通過市政投資與創新韌性重塑自我。匹茲堡曾是昔日「鐵鏽地帶」衰敗的縮影，如今已轉型為一座注重環境、擁抱科技的城市，其藝術生態系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活力。

卡內基國際展作為北美歷史最悠久的當代藝術綜合展，在130餘年的傳承中，始終是卡內基藝術博物館（Carnegie Museum of Art）館藏建設的基石，並鞏固了其作為美國首家專注於「同時代藝術」收藏機構的獨特地位。與Ryan Inouye和Danielle A. Jackson共同策劃本屆國際展的策展人Liz Park表示，除了歷史沉澱，四年一度的週期以及以藝術家為核心的理念，共同塑造了展覽的鮮明特質。「在近幾屆展覽中，我看到的一個不變之處：卡內基國際展真正給予藝術家空間的能力，」Park說，「充裕的籌備週期使我們能夠提前接觸藝術家，並賦予他們充分的信任，運用可支配的時間和資源進行創作。」本屆展覽以「If the word we」為主題，匯聚了61位藝術家和藝術團體，規模為歷屆之最。

此次第59屆卡內基國際展在展覽形式上實現了重大突破，首次將展區延伸至四個場外展覽空間，其中包括享有盛譽的藝術機構Mattress Factory。1970年代末，當匹茲堡的鋼鐵產業步入衰退、房地產市場岌岌可危之際，藝術家Barbara Luderowski以其超前的策展視野，將城市北區一座廢棄的床墊工廠改造成了一個DIY展覽空間。該空間曾是凱斯．哈林（Keith Haring）1977年的創作據點，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的永久裝置作品1983年在這裡落成開放，隨後1996年草間彌生（Yayoi Kusama）的標志性作品《Infinity Dots Mirrored Room》也於此永久展出。Mattress Factory執行總監David Oresick說：「我們以參與創作過程著稱，而我們並不總是知道一件新委約作品最終會怎樣呈現，因此總會收到各種提問：房間多大？層高如何？能否在地板上開洞？我們的原則是，永遠對藝術家說『好的』。」

本屆卡內基國際展中，出生於秘魯、現居阿姆斯特丹的藝術家Claudia Martínez Garay和Arturo Kameya受邀使用Mattress Factory在匹茲堡街區內的一棟三層房屋進行創作。他們的裝置藝術作品融合了影像與建築介入，並將交織的敘事延伸至更宏大的圖景。Garay表示：「在當前這個時代，建立聯繫、對『他者』保持開放的心態至關重要——無論『他者』是誰。」

Mattress Factory成立後不久，Pittsburgh Cultural Trust便於1984年創立，致力於通過藝廊、劇院和公共藝術來振興市中心被忽視的區域，其中包括一座展示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永久雕塑的廣場。今年春天，Cultural Trust迎來其最新成果——Arts Landing，一個耗資3,100萬美元、位於文化區（Cultural District）核心地帶的戶外公共空間。在Arts Landing落成典禮上亮相的藝術家中，有傳奇雕塑家、匹茲堡本地人Thaddeus Mosley，他的職業生涯因2018年卡內基國際展而獲得巨大推動，令人惋惜的是，他於今年春天辭世，享年99歲，距百歲壽辰僅一步之遙。Mosley的鑄銅圖騰柱將非洲部落藝術元素與布朗庫西 （Constantin Brancusi）和野口勇（Isamu Noguchi）的形式主義巧妙融合，體現了「鐵鏽地帶現代主義」的精神，以及對工具與肌理的執著，和那種堅韌不拔的職業操守——這一切都與匹茲堡的後工業轉型息息相關。

Pittsburgh Cultural Trust的藝廊與公共藝術總監Anastasia James說：「Mosley的藝術遺產拓展了『誰來定義匹茲堡的藝術身份』這一敘事——這幾乎與安迪．華荷形成對極。華荷擁抱的是大眾媒體的複製再現和明星光環，而Mosley則紮根於材料、工藝與樸實。兩人共同為理解這座城市的文化產出提供了更廣闊的視角。」

匹茲堡的工廠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華荷流水線式的生產方式及其波普藝術哲學。1967年，華荷的Factory Additions出版了他標志性的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絲網版畫系列，同年他也入選了卡內基國際展。如今，坐落於城市北岸的安迪．華荷博物館（Andy Warhol Museum）珍藏著全球規模最大的華荷原作，館內常將他的作品與當代藝術家的大型展覽並置呈現，參展者不乏來自卡內基美隆大學知名藝術學院的藝術碩士研究生。

「匹茲堡與華荷一樣，也在經歷著持續的自我重塑，只不過這種重塑並非線性發展，而是呈現出一種更為週期性的循環特徵，」安迪．華荷博物館館長Mario R. Rossero說。他同時負責監督造價6,000萬美元的Pop District開發項目，該項目旨在進一步鞏固該博物館在社區互動與藝術教育領域的使命。

「如果匹茲堡位於歐洲腹地，慕名而來的遊客定會不辭勞苦，繞行數百英里前來一探究竟，」評論家Brendan Gill於1989年如此寫道。「它的地理環境蔚為壯觀：莫農加希拉河（Monongahela）與阿勒格尼河（Allegheny）在高聳的崖壁之間交匯，形成俄亥俄河（Ohio）。「匹茲堡的水系景觀，歷來激起無數藝術家創作靈感，成為自然之美與社會政治意涵交織的獨特場域。本地藝術家Shikeith目前正在推進Project Blue Space，該多媒體公共藝術平台獲梅隆基金會（Mellon Foundation）25萬美元資助，旨在深度探究該市豐厚的非裔文化遺產與其水域的關聯。「Blue」一詞的雙重含義亦被深入挖掘，既指俄亥俄河在「地下鐵路」系統中扮演的關鍵角色，亦關聯著該市Hill District（曾有「小哈林區」之稱）的公共泳池以及藍調爵士俱樂部。

Shikeith於2014年首次踏足匹茲堡，參與Bunker Projects的藝術家駐留項目。他將這座城市譽為他的「灰姑娘式奇遇」，並提及Heinz Endowments早期的一筆資助，支持了他的實驗性紀錄片《#Blackmendream》（2014）。 片現已收錄於Criterion Channel，並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及費城藝術博物館（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等機構展映。其創作實踐延續了匹茲堡的非裔新聞攝影傳統，這一傳統在Charles'Teenie'Harris Archive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此檔案收藏了超過75,000張珍貴的影像資料，以一種激進的溫柔詳實記錄了Harris所屬社群從1930年代至80年代的生活圖景，現珍藏於卡內基藝術博物館。

這條非裔藝術創作的脈絡在匹茲堡的文化基礫設施中迴響，包括August Wilson African American Cultural Center、Kelly Strayhorn Theater以及Alma | Lewis等機構。「匹茲堡是藝術家的沃土，」Shikeith說。這座城市豐富的空間和資源賦予藝術家「以一種生成性的方式與公眾互動的能力，並提供推動項目落地的機構支援。」

鍍金時代，匹茲堡的工業巨頭卡內基、弗里克（Frick）、梅隆積累了巨額財富，他們通過捐資興建博物館和大學，為自己在全城留下了不朽的遺產。時至今日，匹茲堡的藝術慈善事業呈現出多元化的格局。本地贊助人兼藝術家Henry J. Simonds自2022年創辦Pedantic駐留項目以來，已接待了近200位藝術家。他認為，匹茲堡的藝術社群崇尚一種「倫理美學」，該美學注重創造性的再利用和修復性實踐。藏家Evan Mirapaul是Troy Hill Art Houses的創辦人，對此表示贊同。他說道：「慈善始於社區。」在過去十五年間，Mirapaul在其所在社區購置了四處房產，並委約藝術家創作永久性的沉浸式裝置作品，其中包括馬克·迪翁（Mark Dion）於2024年創作的《Mrs. Christopher's House》，以及本地藝術家組合Lenka Clayton和Phillip Andrew Lewis於2022年創作的引人入勝的《Darkhouse Lighthouse》——他們在一棟被焚毀的房屋內，搭建了一座功能齊全的燈塔。

在匹茲堡日益蓬勃的藝術版圖中，集體記憶、有尊嚴的抗爭與共同的進步滋養著意義與歸屬感。縱觀這座城市的近代歷史——從鋼鐵之城的鼎盛時期，到後工業時代的危機，再到如今作為生機勃勃的文化目的地——卡內基國際展始終如一條主旋律，映射著時代精神與城市身份的蛻變。這一點在匹茲堡新近翻修的機場體現得最為恰切：抵達的國際展訪客將受到亞歷山大．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重達500磅的動態懸掛雕塑《Pittsburgh》（1958）的迎接。這件現代主義的代表作，最初是為卡內基國際展創作的，如今成為了對這座城市無數次轉變的永恆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