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茲亞．西坎達（Shahzia Sikander）的跨領域藝術為我們提供了獨特的視角，探索滲透於亞洲視覺文化的殖民與全球歷史。她致力表現不同文化與藝術形式的流動和互融性，為觀眾開拓豐富的想像和詮釋空間，讓每位觀者均可從集體的公共觀賞體驗中收穫個人領悟和意義。由M+和巴塞爾藝術展共同委約、瑞銀集團呈獻，新作《領海遊移》以手繪畫作製成動畫，呈現一幕幕充滿電影感的畫面，並將於M+幕牆上進行放映。作品凸顯她直面香港錯綜複雜的歷史地域語境的能力，並展現她以詩意畫面創作流動影像作品的才華。

在此，西坎達回顧了本次的委約創作，探討她長久以來對細密畫的興趣，她對殖民歷史的研究，展現貫串其藝術創作的脈絡和原則。

這次的M+幕牆委約作品進一步探討殖民強權對亞洲的影響。可否談談這部新作？

《領海遊移》的題目源自領海的概念，即一個國家在法律上所管轄的水域。這邊界的遊移反映出有關主權、控制和帝國法律框架的思想嬗變。作品以電影形式開展，運用像是墨和水粉等液態媒材，繪製靈感源自鴉片戰爭的圖畫，轉化成動畫讓它們動起來。

歷史上，阿克巴二世時期印度莫臥兒王朝的積弱、中國清朝的衰落和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崛起，並非割裂發展的歷史過程，英國擴大其帝國版圖，印度成為帝國財富與勞動力的來源，香港被掠奪並成為殖民地，中國國土淪陷，經濟動盪。《領海遊移》以動畫形式刻畫出這種榨取的體制，將殖民強權互相連結、遍及全球的規模和影響力暴露在人們眼前。

你的作品常呈現女性人物、宗教及神話意象，可以講一下這些符號嗎？

我作品中的視覺語彙，由一系列重複出現的影像、形態、手勢、符號和材料的選擇累積而成，並隨時間演變成一套如語言般運作的系統。當年，還是年輕藝術家的我，開始剖析那些頗富東方主義色彩、展示亞洲、印度和伊斯蘭藝術的畫冊。那些畫冊總是光面印刷的精裝大開本，分類往往很生硬，像細密畫、陶瓷、兵器、織錦、地毯和書法等。展示方式簡化又重複。我開始將這些在白色背景襯托下，乾淨無影的器物想像成焦躁不安的個體，近乎是身體能夠活動的小怪物，等待着重生，奪回自主權。作品中的意象為各式各樣的人物，他們常為女性，或是雌雄同體。這些人物圖像代表着割裂、缺失、審查和迭代的特質。

在《領海遊移》中，圖案和鮮明的歷史符號獲賦予變動的身分，通過反覆出現，不同的動態、速度和規模，建立起新的聯繫。作品以圓形花飾圖案「Shamsa」（日暈）開始和作結，象徵朗照或光之流轉。圖案由花卉變為火球，再由具象事物變成葉狀圖案。

王座象徵着權力時刻有被瓦解之虞。將王座置於海上和變動不居的場景，其權力隨即變得飄搖不穩。這反映帝國強權通過法律框架、經貿路線和領土主張而繼續存在，儘管其外在形態或有不同。

罌粟花代表的是歡愉、毒癮和帝國之間暴烈的糾葛，美麗與毀滅共存於同一影像。它在動畫中得以盛放、溶解和重現，迴環往復，而不再是歷史的註腳。

製圖學作為核心視覺語言重複出現，地圖可視為權力的工具。這點體現在維多利亞女王所戴的項鍊上，圖案分別是印度和香港的地圖——榨取變成裝飾，征服化身優雅品味。

英國艦艇在此成為移動的基建，一併盛載法律、商貿、暴力和意識形態。舢舨則象徵在帝國的貿易敘事下，或與之並行的正職以外、僅夠糊口的賺錢方式

《領海遊移》重新審視歷史上的貿易路線，探討過去風雲變幻的權力、帝國和控制網絡。是甚麼吸引你鑽研這段複雜深沉的地緣政治歷史？

歷史如何被述說和由誰述說，全由權力定奪。某些聲音在傳統上被賦予權威，另一些則被忽略或抹去。洞察和挑戰這些歷史和制度上的局限，以及藝術史敘事中關於創新和現代性的根深柢固的階級，使我對西方的財富累積和文化威權如何跟一個個知識孤壘相連，有了更深切的理解。

你在2016年於亞洲協會香港中心舉辦的展覽「意象演義」跟香港殖民史開展了富批判性的對話。十年後，你觀察到有哪些特質仍然存在，又有哪些已經消逝？

展覽「意象演義」旨在跟這個城市的殖民建築、海事歷史和作為昔日帝國交流樞紐的戰略角色直接回應。亞洲協會香港中心位處前英軍軍火庫，向來積極與歷史對話。而展覽棲身於設有監視、防禦和控制系統的建築中，正反映展覽本身主要關注的是權力如何被建構和美化。

我與香港在《領海遊移》的交集，依舊秉持對帝國、海事力量和權力的視覺體制的關注。我現時的思路則更直接：探討活在這些體制的餘震裏意味着甚麼。

在巨大的M+幕牆觀看你的最新動畫，想必與在展廳欣賞你的畫作很不一樣。作為新細密畫的先鋒，你對此展出規模和觀賞模式上的轉變有何看法？

《領海遊移》以公開且無可迴避的姿態展出。名副其實進入了香港的視覺經濟，滲透小輪航道、貿易走廊和夜間通勤之路。作品和觀眾不期而遇，被譜寫在都市的韻律之中，將香港當今的知名度、金融地位和基建設施，呈現在影像的歷史脈絡裏。讓我驚喜的是，這部流動影像作品在M+幕牆展出，不只將其置於殖民時期船隻曾橫越的同一地平線，也將帝國主義的前世今生揭露於當代屏幕上。

你跟動畫師帕特里克．奧洛克（Patrick O’Rourke）合作創作《領海遊移》的動畫，杜韻亦會為其展廳版本配樂。這些跨領域合作如何影響你的藝術創作和創意思維？

我對何謂藝術家的理解，扎根於批判思考、創意和合作這三項原則。我的藝術創作遊走於文化、社會和經濟的交會處，也跟社群如何形成、互動和維繫息息相關。在我眼中，這些交疊的空間就是藝術所能發揮作用的場域，而跨領域合作擴闊了這種理解。

與帕特里克合作時，製作動畫和錄像是一幕幕脫胎換骨的過程：將形狀拆件重建，探索動作和時間性，從靜態影像延伸對話。杜韻創作的複調旋律，關乎聲部的匯聚和聲音的累積。這過程使我感到莫名的熟悉。她聲音語言所運用的音階和強度，呼應着我將高飽和度色彩作為情感基調的慣用手法。

你曾在巴基斯坦拉合爾的國立藝術學院修習細密畫，你是如何遊走其傳統邊界，去參與當代論述？

雖然國立藝術學院是進行創意探索的理想之地，但在1987年我入讀時，細密畫被視為落後脫節。我產生了一股要將它探究到底的衝動，而這變成了創新的切入點。我察覺到思考和理解本土實踐的其他可能——將之視為富批判性、活生生的語言。

我在學院的畢業作品《卷軸》（1989–1990）是一個轉捩點，平息了細密畫無法吸引年輕人的爭辯，並開展我們今天所知的新細密畫運動。

我對革新細密畫的興趣，源自詰問這些權力結構的慾望。特別是通過女性主義的視角，重新審視誰的故事重要。我所做的是在瞬息萬變的地緣政治秩序中，圍繞全球藝術，創造一場跟細密畫既具知性，亦富感性的對話，在當中，形式、文化和地理界線並非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