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還散落著幾個紙箱，滿溢的書架和鋪展開來的空間模型，藤原西芒的工作室卻透著出人意料的空曠。它位於柏林克羅伊茨貝格區（Kreuzberg）一處時髦卻略顯破舊的街區。「因為所有東西剛剛運走──它們都在前往盧森堡現代藝術博物館（Mudam Luxembourg）的路上，」他說，顯然還不太適應突然無事可做的狀態。他的職業生涯中期回顧展「嶄新的Who世界」（A Whole New World）於3月20日開幕，這是他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展覽，為此他已籌備了兩年多。「我必須嚴格要求自己，」他坦言，「我總是想創作新東西。」

對這位英日混血藝術家來說，克制從來不是易事。自2008年從法蘭克福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畢業以來，藤原西芒以驚人的速度工作，常常每年推出多個重要項目。然而，疫情以及隨後2024年父親離世，迫使他放慢腳步。「我的很多作品都在追問『什麼是被建構的』，」他說，「多年來我一直在將現實複雜化。但當真實的事情確切發生──一場死亡──它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衝擊你。」這場在盧森堡現代藝術博物館展開、展陳面積超過2,000平方米的回顧展，促使他重新審視自己。「我在問自己，」他說，「這些作品中，有多少讓我成為『真實的我』？」

這個問題貫穿了藤原西芒的大部分創作。在他的作品中，身份──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他人的──與其說是被揭示，不如說是被上演、被質疑，在一個充斥著人造角色和表面的世界裡爭奪一席之地。由此浮現的是一個既自信又無處遁形的人格形象，夾在對真實性的渴望與「身份本身可能已經是一場表演」的懷疑之間。

藤原西芒出生於倫敦西北部的哈羅，2000年代中期移居柏林後，他的創作逐漸從自傳性敘事轉向他人生活。2016年，他創作了《喬安妮》（Joanne），一部關於他高中時期美術老師的影像肖像。這位老師因一張硬碟中的半裸照被學生發現並在校內傳播，而被迫辭職。五年後，藤原西芒說服她合作拍攝了一部影片，運用市場行銷和公關的手段説明她重新掌握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在變成一個品牌，」他反思道，「但那件作品是要把她從品牌變回一個人。」影片將光鮮的專業拍攝畫面與粗糙的iPhone自述交織在一起，把一場醜聞重新詮釋為關於賦權的當代敘事。

藤原西芒的作品常常看似平易近人，卻逐漸顯露出層層疊疊的社會批判。他創作的卡通角色「小熊Who」（Who the Bear，2021年至今）是一個二維的、永遠充滿好奇心的虛構形象，穿梭於童話、奇幻文學和偉大的經典藝術作品之間。藤原西芒說，這個沒有性別、沒有身份的造物就像一個「化身」，誕生於他對「如何做自己」的焦慮。「現在，做自己讓人感到非常不自由。有一種壓力要求你必須『真實』，要求身份與作品完全對應。我在想，是否還能創造出一些關於我們共性的東西。」他的答案是一隻不斷變形、惹人喜愛的小熊，它擁抱自身的可愛屬性，也已成為藤原西芒作品中最具辨識度的形象之一。

另一方面，他持續進行的關於安妮．法蘭克的創作，則聚焦於一個在二十世紀已成為最廣為人知的純真象徵之一的人物。藤原西芒反覆回到她身上，對那套將她變成被無盡複製的全球商品的文化機器感到不安。「她被對待的方式讓人覺得不公正，」他說。「你走進杜莎夫人蠟像館，經過麗莎．明尼里（Liza Minnelli）或地堡裡的希特拉，然後你打開安妮．法蘭克的門，就聽到蓋世太保的腳步聲，」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敲打桌面模仿那個聲音。「我們已經對她完全免疫了──她變得不真實。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她。如今她卻無處不在。」在裝置作品《希望之家》（Hope House，2017）中，一個法蘭克的蠟像坐在書桌前，帶著天真卻略顯癲狂的微笑向外望去，而一台機器攝像頭不停地環繞著她的臉部拍攝。

藤原西芒站在工作室中央的書架旁，抽出一個安妮．法蘭克之家的小型「自己動手組裝」模型。為這次展覽，他將其中幾個小紙板原件放大成實物尺寸的結構。2018年，在奧地利佈雷根茨美術館（Kunsthaus Bregenz），他重建了這棟房子的部分空間，每層樓展示一個樓層。「人們總以為她住在閣樓里──那樣故事更好聽，但實際上閣樓是他們種薯仔的地方，」他說，隨後補充道：「她被變成了一種近乎非人的存在──這也正在發生在我們身上。同樣的那套機器如今也在對我們運轉。」

他認為，當代生活的表演性如今已經超越了人本身，延伸到了我們所棲居的空間。「那些地方知道自己正在被體驗，」他說。「巴黎開始變得像《艾蜜莉在巴黎》裡的樣子。人們到了那裡，花一周時間打扮成巴黎人的模樣。到處都變成這樣。」這也是他在盧森堡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展覽圍繞主題公園這一概念為構思框架的原因之一──一個受控的宇宙，在那裡令人不快的現實和維持公園運轉的系統都被隱藏起來。「地下有一個處理垃圾和更換服裝的世界，」他說，「地上則是主題區域和極致的興奮體驗。排兩小時隊才能玩到的遊樂設施。主題公園的生活，正變得越來越像真實生活。」

新展覽的標題「嶄新的Who世界」取自迪士尼電影《阿拉丁》原聲帶中的一首著名歌曲──上學時，藤原西芒曾在校內演出中扮演燈神（「他們總是讓我演少數族裔的角色，」他自嘲地回憶道）。這個標題為整個展覽奠定基調，展覽中的作品所要應對的，是在藝術家看來即將發生深刻變革的世界。「展覽中所有的作品都與這個正在到來的美麗新世界有關，」他解釋說，「但我想賦予它一層樂觀的光芒。它色彩繽紛、擁抱一切。我希望它是令人愉悅的，這是最簡單、也最重要的事。」

他身後的牆上是展覽中引導觀眾路線的箭頭標識樣稿：「小熊Who」和「梅毒」（「Syphilis」，他在2019年感染該疾病後創作的系列）。「主題公園的有趣之處在於，它提供一種徹底的安心感，」他越說越興奮，「你永遠知道自己在哪裡，永遠處在正確的位置。不需要思考，只需讓身體穿行其中。」接著，他以特有的發散思維開始思考，這種形式本身是否可以被用來創造一種集體感。「迪士尼樂園通過懷舊價值──公主、塔樓來實現這一點。但如果故事更好呢？那是否能短暫創造出一種共享的現實？」他停頓片刻，把這個想法拉回自己的展覽。「我不是說自己已經做到了。但這是一種有可能實現它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