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其薇

一幅書法長卷，或許並非人們對「Zero 10」所聯想到的那類突破邊界的作品──這一專注於新媒體和數碼藝術的全新全球項目，即將在本月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首次亮相亞洲。 然而，現居倫敦的藝術家鍾愫君（Sougwen Chung）將在展會現場完成的這幅十米長卷，正是她在「Zero 10」的展出項目「RECURSIONS」（2026）中呈獻的作品，以當下技術介入的視角重新審視這一媒介。鍾愫君摒棄傳統的紙墨，轉而融入生物辨識信號、化學上互不相容的墨水，以及定製的腦電波介面來引導生成筆觸，從而延伸了她祖輩傳承的書法傳統。

鍾愫君在電子郵件中解釋道，在香港呈獻「RECURSIONS」（2026）可謂恰如其分，此番呼應其與這座城市之間一種迴圈往復、周而復始的深刻連結——「一個我不斷回返的原點，每一次的別離都賦予新的面貌。」在此語境下，長卷的載體形式，早已超越單純的傳統意涵，演化為一個蘊藏記憶、血脈傳承及人機共創的鮮活實體。

這與「Zero 10」去年十二月在邁阿密海灘展會首次亮相時引發的熱議大相徑庭──彼時，Beeple創作的、將科技巨頭與知名藝術家頭像嫁接於機械犬上的作品，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爆紅數周。如果說首屆「Zero 10」側重於規模與話題效應，那麼「Zero 10」的亞洲首秀則彰顯了更為細膩和精準的表達。兩屆「Zero 10」均旨在提出更宏觀的問題：當下與技術對話的藝術作品呈何面貌？它們又如何棲身於藝術展會的場域之中？該項目的策展人Eli Scheinman在視訊通話中肯定道：「香港展會將更加細緻入微。」他解釋，本屆「Zero 10」的目標是「營造一種契合本地的體驗，併為一批多元化的藝術家群體搭建平台」。 Scheinman指出，觀眾將接觸到更多「純數碼藝術作品」，包括大型LED裝置和即時展開的互動作品。

Fellowship與ARTXCODE是本屆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因「Zero 10」而加入的新參單位，二者聯合呈獻鍾愫君的作品——前者是一家致力於運用演算法和人工智能等先進技術進行創作的藝術家的藝廊，後者則是面向生成式藝術家的管理與諮詢服務機構。Fellowship聯合創辦人Frédéric Arnal通過電子郵件表示：「『Zero 10』極其重視藝術創作過程與展出方式之間的關聯。當你展出涉及即時機器人系統和定製腦電波感應器的作品時，這種關注至關重要。」

除這些前沿探索之外，Scheinman指出，許多參展藝術家正在「對日常生活中日益普及的新興技術的使用提出尖銳質疑。」在亞洲——這個監控技術、純數碼化基礎設施和人工智能早已深度融入並呈指數級增長的地區——這些質疑或許更能引發切身共鳴。

其中一例是瑞典藝術家Jonas Lund的《Network Maintenance》（2025），由柏林藝廊Office Impart呈獻。該作品由六件壁掛式雕塑組成：每件均為配有按鈕控制的、運作中的螢幕，各自作為互聯網絡中的一個節點運行。個體與某一設備的互動將直接影響整個系統的功能，從而將藝術品的擁有權表現為一種持續的承諾，而非被動的狀態。

對收藏家與作品之間的關係，以及收藏家對作品未來所產生的影響的類似關注，在Robert Alice的一系列新作中亦得以體現。Alice是首位在大型拍賣行拍賣NFT的藝術家。《SEAL》（2026）一作，巧妙地將區塊鏈的驗證體系與漢字文化圈中源遠流長的藏家印章傳統相結合——藏家印章是一種雕刻印鑒，歷來用於在藝術品上認證真偽並疊加收藏者的所有權印記。

在香港工作期間，Alice對印章銘刻與藏家鈐蓋的儀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著迷於收藏家如何藉此行為從物理層面重塑作品面貌。與此同時，他日益投入區塊鏈——一種以自動化、透明方式記錄交易與互動行為的去中心化數碼帳本——並將其視為記錄來源與擁有權證明的工具。《SEAL》融匯了這兩條脈絡。藏家受邀根據《易經》卦象生成獨特的加密指紋，六十四卦的排列與當代電腦底層的十六進位代碼形成呼應。由此，作品將古老的銘刻傳統與數字認證協定融為一體，促使觀者反思，區塊鏈不僅是對傳統收藏方式的斷裂，更可能是標記、驗證與交換這一更為悠久譜系的延續。

對Alice而言，「Zero 10」在香港展會的首次亮相是推出這組新作的理想平台。作品巧妙地將區塊鏈技術在追蹤和認證擁有權方面的應用，與歷史上在作品上鈐蓋藏家印章的做法相結合。「我花了七年時間思考這個聯繫，」他通過電子郵件寫道，「直到現在，我才覺得找到了完美的展出場所。香港是我曾經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也是與深諳這一傳統的藏家進行對話的契機。」

這是Onkaos第二次參與「Zero 10」的呈獻，該數碼平台此次將展出Alice的作品。馬德里機構Onkaos的數碼藝術主管Elena Carbajal認為，香港是深化其與亞洲地區互動的契機。她在採訪中指出：「亞洲在全球技術基礎設施中扮演著核心角色，而這些基礎設施正塑造著我們所合作的許多數碼藝術實踐。」她還解釋道，關鍵在於從內部切入香港的語境，跨越技術與文化視角構建對話，而非僅僅輸出一種模式。

在傳統白立方藝廊之外，「Zero 10」持續拓展著藝術展會參展機構的定義。數碼原生平台Art Blocks和AOTM藝廊也將在邁阿密海灘展會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其呈獻。BottoDAO——一個圍繞Botto運作的線上社群（Botto是由德國藝術家Mario Klingemann與軟體團隊ElevenYellow於2021年創建的自主人工智能藝術家）——將成為首批正式參與藝術展會的DAO（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之一。

「我們在『Zero 10』中嘗試做的一件事，是為這些混合型藝廊和參展機構提供一個歸屬地，」Scheinman解釋道。「這並非貶低許多『Zero 10』藝廊主同時擁有的重要實體空間，而是追問：在一個日益數碼化的世界中，作為參展機構意味著什麼？」

如果說「Zero 10」反映了藝術家代理與傳播模式的結構性變革，它同樣回應著該區域不斷演變的藏家行為。於紐約及倫敦雙城運營的藝廊Nguyen Wahed聯合創辦人Mimi Nguyen自2022年起持續參加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並將其視為進入亞洲市場的戰略入口。 「我密切關注著亞洲藏家如何真正地推動數碼藝術的發展，」她表示，並提及私人基金會的湧現以及M+等博物館聚焦數碼藝術的策劃項目。「年輕的個人藏家逐漸湧現，他們對更具實驗性的作品展現出無畏的態度。」

她選擇呈獻德國藝術家Kim Asendorf的作品，正是對這股熱忱的回應。Asendorf的新系列「PXL Duo Pod」（2026）延續了他對像素——數碼圖片最基本單位的長期探索，將其同時作為材料與隱喻。對Asendorf而言，像素已成為「一種實用工具、一項資產、一種貨幣，」Nguyen解釋道。與Lund相似，Asendorf也將觀眾定位為積極參與者──在他的互動裝置中，個體的經濟選擇會在區塊鏈推動的生態系統中即時產生後果。他的藝廊主相信，在這個常被形容為技術加速前行的地區，這件作品將「與亞洲顯著的數碼轉型產生共鳴」。

「Zero 10」登陸香港，延續了其圍繞創作、分銷與收藏之演變模式展開的對話。「歸根究柢，」Scheinman說，「我們希望為數碼媒介領域最重要的藝術家搭建平台，並創造有利條件。在亞洲，這些條件的根基早已成形。這是一個始終面向未來的地區，而如今，它或許正處於這一新篇章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