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為何能喚起我們如此特別的感受？」香港藝術家陳惠立如是問。在過去的六年裡，他圍繞這些流動空間進行繪畫與裝置創作。「游泳帶來一種非常強烈而獨特的身體感知，」他在電話訪談中解釋道，「皮膚感受溫度的變化，鼻腔捕捉到氯水的氣味，赤腳踩上瓷磚的觸感。」

陳惠立對公共泳池的探索，源自他渴望逃離創作瓶頸的衝動──在這座擁擠的城市中，他被困於狹小的工作室，缺少可供使用的公共空間。他通過YouTube影片自學游泳，但正如他感性的描述所暗示，他的興趣並非在游泳本身，而是被一種既公共又私密的空間所帶來的美學與感官體驗吸引。「去游泳就像是一種儀式，」他說，「你走進一間寬敞的更衣室，脫去衣物，換上泳裝。你褪下外在的自我，融入另一種存在。」

本月，香港的藝術愛好者將有多次機會體驗這種「另一種存在」──陳惠立共有四個展覽呈獻，這些作品均以泳池作為獨特的編碼，探索其作為另類空間的可能性。在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上，其作品包括為瑞銀藝術空間創作的沉浸式裝置、為巴塞爾藝術商店特別委約創作的泳池主題服飾系列，以及在CHAT六廠（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展位呈獻的一系列早期繪畫。與此同時，全新裝置作品《左旋們浴場》（Jeremy's Bathhouse）正於香港油街實現展出。

陳惠立受瑞銀集團（UBS）委約創作的《靡靡摩摩池》（Mimimomo Pool，2026 ）是一座大型圓形無水泳池，以醒目的霓虹燈標識為特徵，池壁鑲嵌藍色、紫色及銀色馬賽克瓷磚，並設有按摩裝置。作品標題取自粵語擬聲俚語，意為「磨磨蹭蹭」，為步履匆忙的觀眾提供一個放慢節奏、舒緩身心，甚至可能與同處泳池的他人進行交流的空間。儘管觀者無需實際卸下衣物，但置身於熙熙攘攘的藝術展會中，無疑為探索陳惠立所關注的「公共性與私密性之間驟然反差」提供了絕佳契機。

同樣，他在油街實現的個展「左旋們浴場」以一種幽默的語調，構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空間──一座心形浴場裝置，配以粉紫色玻璃和在瓷都景德鎮燒制的弧形瓷磚──旨在為主角──一隻名為Jeremy的蝸牛尋覓連結。你會發現Jeremy需要幫忙──它的殼是四萬分之一罕見概率的左旋結構，導致生殖器官反轉，難以覓得伴侶。Jeremy的困境觸及了泳池作為情慾潛能場域的豐厚歷史，尤其是對於異性戀規範之外的群體。「我們為什麼要創造一個可以在彼此面前赤裸相見的空間？」陳惠立問道，「這如何塑造我們對自身身體與性的認知？它又如何改變我們與彼此的關係？」

一種共融的精神同樣貫穿於陳惠立為巴塞爾藝術商店創作的委約項目：太陽帽、T恤、連帽衫和手袋，延續了他2025年在香港安全口畫廊舉辦的展覽「救心員」（LOVEGUARD）中的理念。「我一直很關注救生員，」他說，「很少有一種職業的唯一目的就是守護你的生命。」他由此發問：「這種角色能否延伸到我們的日常生活和其他關係中？我們能否擁有守護情感的『救心員』？ 家人、伴侶──許多人都可以成為『救心員』。通過為這種情感命名，並將其轉化為商品上的標誌，陳惠立希望啟發更多人思考一種以關懷為基礎的社群。

陳惠立最早以繪畫探索泳池體驗。他自創了一套記憶系統，在游泳的同時手動計數池中的瓷磚數量，以便在二維畫面上精確還原泳池的三維結構。由此誕生的作品將清澈的水藍色與網格和幾何的嚴謹融為一體──這或許也是對泳池作為自由與規則並存之空間的一種詮釋。

如同陳惠立最初常去的李鄭屋游泳池一樣，香港許多公共泳場是在上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由英國殖民政府隨大型公共屋邨一併興建的。其建築風格融合了功能主義與熱帶現代主義，表面塗以標誌性的粉彩色調，共同塑造了香港城市社區的獨特視覺印記。對陳惠立而言，這些空間不僅象徵著一座處於變遷與世代更替中的城市的生命力，亦盛載著深厚的懷舊情感。這種對集體身份的關注，體現於CHAT六廠在展會呈獻的陳惠立早期香港校服繪畫系列，以及藝術家所收藏的一系列色彩繽紛的中學校服中。

陳惠立還通過旅居，將他的泳池儀式帶往世界各地──紐約、布達佩斯、土耳其、日本、泰國等──深入未知之境，讓社會規範浮出水面。「理解當地的規則和語境有時會帶來文化衝擊，」陳惠立說，「在紐約的公共泳池，如果你沒有自備掛鎖來保管個人物品，則會被拒絕入場。柏林的泳池對拍照管控尤為嚴苛，當工作人員發現我在拍攝空無一人的泳池內部做調研時，差點把我趕出去。土耳其的公共泳池則是高度性別分隔的空間。」

在一件早期探索泳池作為社會系統微縮景觀的裝置作品《寂寞更衣室》（The Lonesome Changing Room，2021）中，陳惠立邀請演員在其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身著背心短褲，展示身體，或低頭沉迷於手機──或許是在虛擬世界中尋求連接，卻忽視了近在咫尺的真實世界的可能性。這件作品揭示了更衣室和公共泳池中的表演性，考驗我們的個人邊界與心理抑制。「有時你與某人四目相接，卻因羞澀而不敢讓目光停留，」陳惠立說，「在極其人性化、赤裸、身體性、感性的感受，與極其抽象、被清空、理性、平靜的建築空間之間，存在著一種獨特張力。」

陳惠立的大型泳池裝置始於其在香港非牟利藝術空間大館的駐留項目。疫情期間，大館曾一度關閉，陳惠立利用面向檢閱廣場、仍向公眾開放的外牆進行創作。由此創作的巨幅俯視泳池壁畫《站在遠方的你》（I Will Always Be On Your Side，2020），他逐一繪製了每一塊瓷磚，運用深淺交錯的藍色調，並在池底鋪設了反光金屬基底，路人可以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即使無需更換泳裝，他們也成為了「泳者」──在這個公共空間受到限制、被視為有礙健康安全的特殊時期。

這位藝術家迄今最大型的作品《路過蜻蜓》（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2023）安置在位於尖沙咀的香港藝術館外的人行道上，同樣具有互動性。在一個高聳的竹製板條箱立方體內，藝術家創造了一座無水的開放式泳池，觀眾可以近距離欣賞其精緻的瓷磚拼貼與星空圖案。泳池配有沙灘椅、太陽傘、泳圈和扶手，供人們自拍和休憩。該作品的英文標題取自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1892年劇作《溫夫人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旨在為正經歷時代巨變的香港市民傳遞一種浪漫而充滿希望的情懷。

對陳惠立而言，公共泳池的清涼池水既提供了以微觀視角審視社會系統的契機，也構成了一片潛在的綠洲──將人們匯聚在一個可以褪去日常自我與衣物的空間中。「我希望人們改變自己的物理和心理空間，放慢生活的節奏，以驚奇和喜悅重新邂逅一個熟悉的場景，」他說，「我希望人們會問：『為什麼泳池裡沒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