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們而言,那簡直成了一個全民熱議的爆點——所有媒體都只盯著這一點不放,」威尼斯雙年展德國館策展人凱薩琳.萊因哈特(Kathleen Reinhardt)在回憶官宣德國國家館參展藝術家後引發的反應時說道。儘管新聞材料刻意迴避提及東德或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民主德國,GDR),媒體報導卻幾乎完全聚焦於一個事實:兩位參展藝術家蕭崇(Sung Tieu)和亨里克.瑙曼(Henrike Naumann),以及莱因哈特本人,都在前東德長大。「媒體把整件事簡化成身份敘事,」萊因哈特說道,「藝術家固然以東德成長經歷為創作底色,但其作品探討的是更為普世的議題。」
展覽以「Ruin」為題,藉由場館的法西斯建築(該建築於1938年經納粹黨重新設計)這一媒介,重現那些長期被該建築所排斥在外的歷史。正如萊因哈特所言,「對我而言,引入蕭崇和亨里克的立場至關重要,她們的視角與新納粹主義的當下現實緊密相連。」戰後的歷屆德國館展覽項目,大多站在西德立場解讀這座建築,將納粹主義視作一段需要保持距離地加以承認的往事。」但在東德長大的一代人眼中,納粹歷史從不是遙遠舊事,而是嵌入日常生活的殘酷現實。儘管民主德國官方的官方立場一貫為持反法西斯立場,但當地的極右翼意識形態的陰影卻常常被忽視。」
蕭崇是越南合同工的女兒。她用逾300萬塊大理石,為德國館的外立面打造了一層1:1比例的馬賽克表皮。這層表皮複製了她在1990年代曾與母親一同居住,Gehrenseestraße街居民樓的外牆。「我實際上是在德國館之上重建我的家,」她說。連德國館門廊上方雕刻的「GERMANIA」(意為「日耳曼尼亞」)銘文,本是這座建築納粹歷史的遺痕,如今也被Gehrenseestraße街居民樓滿是塗鴉的外牆所覆蓋。「原本單層的展館立面,被改造成看起來有三層的民居外牆,」蕭崇說,「這瞬間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身體尺度感知。空間十分狹窄,這些比例完全複刻了我當年和母親的居住窘境,一間宿舍里擠下了三個人。」
此件作品與此前展覽中對該建築結構所做的介入形成了鮮明對比,特別是漢斯.哈克(Hans Haacke)於1993年砸碎德國館大理石地面的舉動。「我不是在剝離,而是用另一重完全不同的場域,與之形成對峙,」蕭崇說。在20世紀70至80年代,約60,000名越南合同工被送往東德務工;兩德統一後,德國政府試圖將他們遣返亞洲,許多人就此陷入朝不保夕的困頓處境。「這些勞工曾為建設民主德國出力,國家解體後卻慘遭遺棄。直到1997年,他們才獲得了與西德『客籍工人』(Gastarbeiter)同等的權利——但這並非以移民身份,而是通過兩德平權政策才得以實現。」
透過蕭崇的馬賽克覆層上帶簾的窗戶,瑙曼沉浸式多組件裝置詭譎迷離的光影隱約透出。空間內泛著螢螢綠光,令人想起東德境內蘇聯廢棄軍營的牆面色調。在展廳一側,瑙曼重新詮釋了她祖父在1960年代於肯尼茲(Chemnitz)——當時名為卡爾-馬克思城(Karl-Marx-Stadt)——繪製的一幅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壁畫。在展廳另一側,瑙曼呈現了一個客廳的立體浮雕,以「新德國設計」(Neues Deutsches Design)反叛張揚的風格佈置——萊因哈特補充說,這是「最後一場真正的德國設計運動」。然而,本應鮮亮的鋸齒紋樣盡數褪去,只剩一片灰黑。角落裡的床冷峻簡陋,放在監獄中也毫不違和。「無論你在德國館裡如何努力營造家的溫情氛圍,」萊因哈特在談及瑙曼的裝置時說,「它始終是一個充滿敵意的場所。」
在構思和籌備德國館展覽期間,41歲的瑙曼被確診癌症晚期,不久後於今年二月辭世。「確診之後,她下定決心要完成這件作品,」萊因哈特說。「我們有幸能夠呈獻它,真的深感自豪,」蕭崇補充道。與萊因哈特一樣,她認為完成瑙曼已開啟的工作是維繫一切的連結。「但實在令人心痛,」萊因哈特說,「因為這件裝置標誌著她創作的進一步拓展,而她卻無法親眼見證。」
自2023年起,蕭崇一直在Gehrenseestraße街居民樓組織導導賞,記錄居所往事,延續社區的集體記憶。然而,到了2024年,她得知這棟樓宇即將被拆除。這只是德國長期歷史抹除行為的縮影:從普通居民樓,到備受爭議的共和國宮(Palast der Republik)拆除皆是如此。共和國宮曾是東德議會大樓,柏林牆倒塌後,一度被用作臨時派對和展覽空間。「這實在是太割裂了,」蕭崇如此評價德國與前東德之間的關係,「一邊是懷舊式的浪漫想像,一邊是徹底的漠視與放任。」
在德國館的側翼空間內,蕭崇擺放了一尊母親的人物剪影,由平行鋁條構成,嚴格遵循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的人體比例範式,將人的軀體塑造成被固化、量化、標籤化的符號。她的母親常年在工業洗衣作坊勞作,落下一身慢性病;又因帶有歧視性的勞工法規被剝奪合法工作機會,只能靠兜售香煙維生。另一側展廳中,有鋪天蓋地的瓢蟲造型糖果,在錫紙包裹下,原本的巧克力內芯全被替換成木塊。這件作品將大眾認知中象徵好運的瓢蟲,化作一面鏡子,苦澀折射出社會對外來者的認知方式。
「民主德國合同工的故事,是這件作品的核心,」蕭崇繼續說道,「但這件作品很容易被片面窄化解讀,仿彿只是一屆限定的『東德主題展覽』,熱度過後便被人徹底翻篇淡忘。」當下各大藝術機構開始直面兩德統一的歷史遺留,在統一餘波中成長的一代人也敢於坦誠講述過往,蕭崇的這份擔憂正源於此。在此背景下,這件作品標誌著一個罕見的時刻——非白人視角的東德敘事在德國館中得以呈現。萊因哈特補充:「往屆雙年展雖也有東德藝術家參展,但都是特定世代的男性藝術家,且多出現在群展中,從未真正深入觸碰過這段歷史。」
「本屆德國館的呈獻方式,正正挑戰了人們對於德國當代話語的既有預期,」萊因哈特繼續說道。「早在受邀代表德國參展之前,兩位藝術家就已通過她們的藝術創作持續深入地探討相關議題——她們的作品直指當下現實:右翼勢力回潮、反女權政治思潮抬頭。這些議題迫切需要得到批判性審視與討論。」她說,「畢竟,這些藝術家、這些社會現實,從來都真實存在於這片土地之上。」
蕭崇的照片攝於她年輕時居住的柏林居民樓區,位於利希滕貝格東區的Gehrenseestraße。她由Emalin(倫敦)、Sfeir-Semler Gallery(貝魯特、漢堡)及Trautwein Herleth(柏林)代理。
本文作者Duncan Ballantyne-Way是一位駐柏林的作家、編輯及藝評人。
所有位於Gehrenseestraße的照片由Lucy Deverall為巴塞爾藝術展拍攝;影片由Lucy Deverall與Taja Vaetoru為巴塞爾藝術展拍攝
2025年5月6日發布。
完整原文請參考英文頁面。